沉沉夜幕重重压向汾州以西的山间谷地，连绵群山消融在墨色穹隆之下，只有寥寥数点疏星悬在高空，淡弱的光亮落不到幽深峡谷。穗字商队临时营盘之内，巡夜岗哨的梆子声隔半刻便悠悠响起一声，清亮脆响穿透山林夜雾，一圈圈荡向远处黑风口的方向。中军大帐烛火彻夜长明，帐外值守护粮队员肩背挺直，佩刀鞘箍在夜色里泛出冷淡淡的微光，层层哨位交错排布，杜绝外人悄然靠近帐幕的可能。
方才自汾州城西驿馆拼死奔返的那名眼线，浑身沾满一路荆棘划破的裂口，裤腿、肩头尽数挂着山野枯草碎絮，鞋底裹着厚厚一层山道湿泥。他弓着身子，快步穿过一道道哨卡，向帐门值守士卒出示预先约定好的暗记，才得以踏入中军帐的范围。一路连夜疾奔耗去大半气力，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帐廊下格外清晰，待踏入帐内，便躬身垂首，把潜伏驿馆后院偷听到的情报一一禀明。
“那巡察官与安重荣派来的密使闭门密谈，想要夺取讯问笔录正本，若是拿不到，便要纵火焚毁整套卷宗。小人隔着窗纸缝隙，只能听清盗卷、焚卷两套谋划，内里更细密的算计被门板遮挡，无从尽数探知。”
帐内案几之上层层摊开各类文书物证，下毒案的麻布药粉封袋、被俘窃图细作的讯问手录、黑风口周边搜集得来的线索纸片整齐排布，麻纸被烛火烘烤，纸边微微卷翘。沈穗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封皮，听闻这番禀报，心口微微往下一沉。巡察官拿不到副本里缺失要害线索的抄本，便把心思全部打在了原始正本之上。正本若是落入对方手里，便可肆意涂改字句，捏造出穗字商队私通藩镇、暗通契丹的供辞；一旦被纵火焚毁，连日拿性命搏来的全部人证物证，顷刻间便会化为一堆飞灰，往后再无凭据可以抗衡安重荣与汴梁相府的势力。
老谷手按腰间那只摩挲温润的酒葫芦，眉头紧紧锁起，目光扫过案上一件件封缄妥当的物件。这些凭据，是商队自晋安栈启程之后，一路闯过明枪暗箭才艰难留存下来，每一卷笔录、每一包物证，都牵扯数百民夫士卒的安危，也关系往后直面潞州势力对峙时的全部筹码。
“对方志在正本，绝不可将全套凭据尽数留在此处营盘任人觊觎摆布。” 老谷语声沉缓，帐内烛火摇曳，将他花白鬓角的影子投在麻布帐壁，“眼下营盘之中，尚且留有周满、那名可疑马夫一类潜藏内应。内奸一日不曾彻底挖除，卷宗留在中军帐，便时时刻刻悬着一把淬毒的利刃，旦夕便有可能生出祸事。”
阿桃站在案侧，伸手收拢四处散放的纸页，指尖抚过微微受潮的麻纸边角。连日驻扎山间谷地，夜里山间水汽浓重，帐中虽燃着烛火驱寒，依旧挡不住潮气一点点浸染纸页。她这些日子，日夜伏案誊录讯问笔录，每一份副本都耗费大量心神打磨，此刻眉头微蹙，道出眼前进退两难的困局。
“若是把正本尽数送走，往后巡察官再度持公文前来调阅案卷，我们手中便无凭据可以当场周旋。可全套文书全都留存营盘囚帐周边，又要担起内应偷盗、纵火焚毁的巨大风险，两头皆是掣肘。”
沈穗垂眸凝视铺满案台的卷宗物证，沉默片刻，抬眼之时心中已然拿定处置的定策。帐内烛火跳动，映着她掌心层层厚厚的劳作老茧，袖口之下，贴身收纳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短打抵在胸口，冰凉坚硬的触感，稳住纷乱翻涌的心绪。
“便做证据分层处置。” 她伸出指尖，在案几表面轻轻一划，将眼前物件划为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人犯肉身依旧关押在营地囚帐，交由陈虎增派多重岗哨严密看管，万万不可被外人擅自提调带走。讯问笔录分出两套体系，多誊录数套完整副本留在中军帐木匣，专门用来应付巡察官的公文调阅索取；所有亲笔手书原始正本，务必要派遣亲信，走荒僻山间密道，秘密送往河东节度幕府妥善归档保管。”
帐帘被山风掀动，一阵冷气流卷进帐中，烛火猛地晃荡。帐外传来靴底碾过泥土的脚步声，陈虎掀开厚重麻布帐帘跨步走入，腰间那柄多处卷刃的断刀随着迈步轻轻磕碰刀鞘，发出细碎金属轻响。他方才巡完营地外围全部哨位，一身山野夜露寒气还未散尽，听闻要护送正本去往河东幕府，当即抱拳，主动请缨亲自带队护送。
“不可。” 沈穗轻轻摇头，目光沉静看向陈虎，“营盘这边离不得你。囚帐警戒、外围哨探、提防内应作乱，桩桩件件都需要你来统筹调度。若是你带队远行离开谷地，营盘防卫力量直接折损大半，潜藏在队伍内部的奸人抓住空隙，便可趁机发难，数百人的安危不能拿来冒险。挑选数名家世清白、出身汾州本地粮农的亲信士卒，他们熟稔周边山野密径，不曾受外来势力收买，由他们秘密递送文书。”
陈虎稍加思忖，便通透其中利害，重重颔首应下，转身便要出帐挑选人手，临行前又回身叮嘱帐外值守哨卒，今夜囚帐加倍轮值，不许有半分松懈。
阿桃当即动手分拣文书，指尖灵巧穿梭，着手处理正本与副本的区分封装。原始正本全部装入厚实耐磨的粗麻布封套，用火漆仔细层层封缄，封套边角画上只有小队内部认得的简易暗记，记号线条简单隐晦，外人即便截获封袋，也看不出标记含义，专门用来防备中途被人拆换篡改文书。对外应付调阅的副本另行装订成册，纸面完整保留窃图、投毒作案经过，凡是能够直接指向安重荣通敌作乱的关键线索，尽数做了删减，刚好可以搪塞巡察官的索取，又不会泄露核心把柄。
“正本送出，也不能把所有筹码尽数押在一处。” 沈穗又补出一层思虑，不让风险集中在单一载体，“同时派遣另外一组信使奔赴河东节度幕府，求取幕府正式牒文。牒文之上写明，本案牵扯藩镇边务，人犯拘押管辖权归属河东节度府，穗字商队只代为就地看管。只要牒文到手，往后巡察官再拿朝廷巡察的名义强索人犯与案卷，我们便有实打实的官方制度可以据理回绝。”
老谷微微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一纸牒文至关紧要。有河东幕府的官方文书作为依仗，对方就算再想罗织罪名，也绕不开边地管辖旧例，不能肆意强夺我们手上的人证物证。”
帐内众人分头行事，帐外营地各处也随之调动起来。陈虎出帐之后，仔细筛选四名亲信护粮士卒，皆是汾州本土粮农子弟，家眷尚留在汾州村落，一路跟随商队自晋安栈走到今日，履历清白，没有被外来势力收买的破绽。陈虎反复向几人交代山间密道行进纪律，路上不可随意逗留，不得和路上偶遇的陌生人搭话交谈，昼夜兼程，务必要把密封正本安全护送至河东幕府，万万不可走车马往来的官道，官道沿线遍布安重荣安插的各路眼线，极易暴露行踪。
阿桃将对外应付的副本整理妥当，收纳进中军帐特制文书木匣，木匣外加两道铜锁，两把钥匙，一把归沈穗贴身收存，另一把交由阿桃保管，缺少任意一把钥匙，都无法开启木匣。
另一组求取幕府牒文的信使，也迅速收拾妥当简单行囊，不带笨重兵器，只在衣襟内侧暗藏短刃防身，借着沉沉夜色掩护，顺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疾驰离开营地。
密信匣子多层封固，麻布外层又裹上一层厚实粗毡，隔绝山间路途上的潮气、露水，避免路途颠簸湿气浸润损毁纸上墨迹。四名亲信士卒一身普通民夫装束，接过沉甸甸的密封封匣，深深抱拳行礼，转身踏出中军帐，很快便消融在山谷外围浓重的夜幕当中。
帐帘落下，隔绝外面呼啸的山风。阿桃望着帐口方向，心底依旧存着一丝隐忧，低声开口道出顾虑：“若是河东那边信使往返回信迟缓，巡察官再度前来逼迫调阅正本，我们手中就只剩删减过后的副本，副本只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长久的步步紧逼。”
沈穗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短打抵在胸口，那一点冰凉坚硬的触感，让纷乱浮动的心绪安定下来。
“副本用来周旋搪塞，幕府牒文用来拿制度据理力争。” 沈穗语声平稳，帐中烛火照在她眼底，“只要正本安稳存放在河东幕府的卷宗库房，就算营盘这边的副本被对方夺走，敌人拿到的，也只是剔除要害线索的抄录版本，他们构陷我们的图谋便无从落地。”
老谷迈步走到帐口，伸手掀开一角麻布帐帘，向外望向黑风口峡谷那一团浓稠如墨的山影。山间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帐内，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投在帐壁的人影扭曲不定。远处山林深处，隐约有零星几点萤火似的火光忽明忽暗，那是安重荣布在外面的暗哨在互相传递信号。
“但这只是化解了文书层面的危机。” 老谷的语声带着沉沉的重量，目光望向漆黑的山野，“黑风口方向安重荣的伏兵依旧屯守不动，我们商队队伍之内潜藏的内应也许还没有全部挖干净，祸患远远没有到此完事。”
帐外，巡夜护粮队员往来巡逻的脚步声，梆子敲击报时的脆响，顺着夜风一阵阵传入帐中。中军帐的烛火依旧长明，案几之上，空出来的那一块位置，方才还摆放着送往河东的正本封套，此刻只剩浅浅一道压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