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盘旋缠绕在府城牢狱长长的石砌廊庑之间，穿堂风钻过石墙缝隙，一股股往衣料内里钻。整座牢狱的石墙吸饱了连日秋雨的潮气，阴冷寒意渗进砖石肌理，哪怕白日天光敞亮，狱道之中依旧浸着挥散不去的湿冷。廊下悬挂的铜制牢灯随着穿堂气流来回轻轻晃荡，昏黄灯火摇摇晃晃，把来往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积水的青石板地面映出一片片破碎跳动的光晕。
两名狱卒持牌巡廊，脚步踩过积水石板发出轻响，一人低声开口：“今日要勘核对峙，这牢里许久没有这般动静。”
身旁同伴缩了缩脖颈抵御扑面而来的寒气，应声回道：“文书虽已批下，结局如何却还难说。”
孟桢申请的勘核对峙公文，已经走完衡册府到牢狱的全部流转流程。层层签押、朱印完备的正式公牍递入狱务流转房，许顺双手接过这份文书，指腹慢慢抚过纸面上层层叠叠凸起的朱红印泥，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思虑。他在牢狱当差多年，见过无数囚徒的申诉被压下、被搁置，这一回梁遂的诉求，总算拿到了狱内勘问的许可，可他心里清清楚楚，一纸勘问文书，并不等于就能换来一份公允结果。
许顺按着狱内既定章程，传唤两名身强力壮却行事克制的狱卒，去往梁遂所在的监舍提人。这些时日梁遂咳喘病症一日胜过一日，肉身早已被牢狱岁月与病痛耗得油尽灯枯，每一次咳嗽发作，整个佝偻的身躯都要跟着剧烈震颤，夜里常常靠着冰冷石壁，整宿无法安睡。
“牢中那名梁遂，身子怕是撑不住这般折腾。” 一名狱卒低声向许顺禀报。
许顺攥紧手中牢灯，面色沉了几分：“分寸拿捏妥当，切莫粗暴推搡，半分都马虎不得。”
牢锁铁栓发出哐当沉闷的撞击声响，牢门被缓缓向外推开。梁遂听见响动，撑着身后冰凉粗糙的石墙，一寸一寸费力直起枯槁的身子。他的手掌枯瘦变形，腕间两道深褐顽固的镣痕经年不消，囚衣布料洗得发白起毛，肩头、袖口沾满监舍墙面上脱落的霉斑尘土。他习惯性把手探入囚衣内层衣襟，贴身藏好那一页自己誊写的翻供草稿，纸页被躯体的体温烘得微微发暖。
才刚刚挪动两步，一阵撕心的咳喘骤然从胸腔翻涌而上。梁遂脊背深深弓起，肩头不停耸动，花白枯槁的发丝垂落下来，挡在浑浊的眼前。两名狱卒谨记上头叮嘱，不敢粗暴拖拽推搡，只伸出手臂虚虚架住他的两臂，借着微薄力道，搀扶着他顺着潮湿漫长的狱廊缓缓前行。脚踩在石板积水上，鞋底碾过薄薄一层水渍，发出细碎的咕叽声响。廊间穿堂风扫过来，吹得他单薄囚衣紧紧贴在骨瘦嶙峋的躯干上，阵阵寒气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
勘问的处所就设在牢狱内侧一处僻静偏屋，并非府衙公堂那般高阔威严的厅堂，只是一间由旧杂屋改出来的小屋。屋内陈设简陋粗朴，几张打磨粗糙的木桌木凳，窗棂缝隙宽大，秋风毫无阻隔地向内灌入。窗纸多处已经残破撕裂，冷风直接扫过屋内，案头摆放好成套空白勘访簿册，砚台之中已经磨好浓墨，狼毫斜斜搁在笔洗边缘。孟桢早早便已经到此等候，他脱去了正式公袍的外褂，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案前一切准备妥当，专等囚徒到场陈述旧事。
许顺提着那盏用惯了的铜底座牢灯，跟在众人身后踏进勘问小屋，将灯盏轻放在屋角石台上。跳动的灯火四下流泻，屋内器物便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立到侧边墙根下，并不插口干预屋内的勘问，目光却始终落于梁遂身上，一瞬不曾移开，暗暗提防老者咳喘过猛脱力晕厥，预备一旦有变便即刻上前搭一把。
梁遂被狱卒轻轻扶到木凳之上落座。身子刚刚落向凳面，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他连忙伸出枯瘦手掌，死死攥住木凳的硬木边沿，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躯体。两名狱卒完成提解差事，躬身向孟桢行过简短礼节，便退到屋外廊下值守，屋舍之内，只剩下孟桢、梁遂，还有立在墙角持灯旁观的许顺三个人。
屋外秋风呼啸，从破损的窗纸缺口灌入，吹得案头几张空白麻纸边角不住掀动。孟桢伸出手，轻轻把散乱的稿纸按住，抬眼望向气息奄奄的老囚，语声刻意放得平缓柔和，不愿再给他增添精神上的压迫。
“今日乃是狱内勘核对峙，并无公堂之上严苛仪制。你心中藏有的旧日遭逢，尽可据实道出。你口中的每一段陈述，都会被如实誊录进入勘访簿册，随同整套勘报，一并递交府衙主官阅看权衡。”
梁遂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蒙着薄翳的眼睛望向桌案之后的孟桢。喉间先是滚过一阵沉闷涩哑的响动，尚未开口，新一轮咳喘又涌了上来。他微微偏过头，肩头不停抖动，耗费许久，那股窒息般的闷咳才缓缓平复下去。唇瓣因为长久咳喘泛出一层惨淡的灰紫。
“民…… 民本不盼着还能活着踏出这牢狱高墙。” 梁遂的声音破碎沙哑，每吐出几个字，胸腔便要跟着大幅度起伏，气力仿佛从破败的肺腑之中一点点挤出来，“当年劫杀一案事发，官府限期拿获凶犯的文书一层层压到州县。四下搜捕，民便被拘拿至此。初入监舍之时，民死活不肯认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罪责。”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向自己腕上那两道深深的镣痕，过往的牢狱苦楚仿佛又再一次重重压上身躯。
“狱吏拿刑讯相逼，皮肉熬磨难以承受。又有人私下传话过来，只要顺着他们的问话，认下部分罪责，便可免受无尽拷打。民那时候已经被折磨得心神俱疲，畏惧那无穷无尽的苦楚，便顺着旁人引导的言辞，一句一句应承下来。那份画押认罪的供词，不是民心底的实话，是熬不住牢狱苦楚，被逼出来的应答。”
他慢慢往下叙说，语速极慢，断断续续，把当年供词如何被一次次修整对齐，办案之人如何裁剪、调整口述内容，一件件细细道出。讲到家中妻小离散，独留女儿梁穗孤守乡土，岁岁年年背负凶犯子女的污名，被乡里人排挤非议的时候，老人沙哑的嗓音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指用力抠挠木凳侧边的木纹，指甲陷进木头浅浅的纹路里面。
“民所求，从来不是自己重获自由。” 梁遂浑浊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只盼官府能够听见民这番实话。往后乡野之间，我的女儿不必生生世世，被这份不属于她的罪名死死困住。”
孟桢手中狼毫一刻不曾停歇，笔尖游走在麻纸勘访簿册之上，墨色一行行稳稳铺展。梁遂每一段断续的诉说，每一次咳喘停顿，都被尽可能完整记录在册。屋内安安静静，只有老者时断时续的陈述、压抑的咳喘，还有笔尖摩擦纸页那一片沙沙不息的轻响。许顺立在墙角，牢灯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听完整段往事，后颈一阵阵发凉，握着牢灯把手的指节，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绷得发白。
漫长的口述终于告一段落，梁遂浑身气力几乎被彻底抽空，身子猛地向侧面歪倒。许顺脚步立刻跨上前，伸手稳稳虚托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起案边备好的粗陶水碗，递到老人的唇边。陶碗里盛着温凉的净水，梁遂指尖抖得厉害，双手捧住碗沿，好几次险些握不住，小口小口抿下几口水，胸腔之中的窒息感才稍稍得到舒缓。
勘核对峙的陈述流程到此已然结束，孟桢将狼毫搁回笔洗，勘访簿册上面已经写满厚厚数页笔录。就在这个时候，牢狱管事的布靴踩踏石板的声响从廊外一步步靠近，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牢狱管事一身皂色管事服饰，面色平淡无波，跨步踏入屋内，目光径直落在气息衰弱的梁遂身上。他无视桌案之上铺开的勘访笔录，旧事重提，依旧拿现实的生存优待当做交换筹码。
“梁遂，方才你所说的这些，本官都听见了。” 管事抱臂站在屋中，语调听不出半分恶意，却句句都指向利弊取舍，“只要你愿意收回这份翻异申诉，牢狱这边便可以给你调换一间避开穿堂寒风的监舍，草褥铺得厚实，被褥也会多加一层。秋冬酷寒将至，你这身病骨，少受许多苦楚折磨。”
还是那套说辞，既不动刑，也没有厉声呵斥，拿监舍里求而不得的暖意与安适，来换他撤回申诉。
梁遂眼皮沉沉垂落，沟壑纵横的脸上不见半分激愤。他没有高声抗辩，也没有出言驳斥，只慢慢阖上双眼，双唇抿得紧丝不透，不吐一字应允，也不吐一字反驳，就这般以沉默应对。
管事瞧他这副模样，眉峰微微蹙起，神色沉了几分。他无意在一个时日无多的老囚身上多费唇舌，不再继续开口劝诱，袍袖狠狠一摆，转身踏出小屋。厚重靴底叩击石板，脚步声沿着狱廊，一步步往远处消隐。
待到管事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廊廊之间归于安静。许顺方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一块洗旧的厚旧薄毡，方才碍于管事在场，不敢拿出来。此刻他快步走到梁遂身侧，俯下身子，悄悄将这块粗毡垫到梁遂坐着的木凳底下。布料粗糙厚实，可以稍稍隔绝木凳传上来的刺骨凉意。
“此地风大，垫上，稍稍挡些寒气。” 许顺压着极低极低的声线，声音只有梁遂一人能够听清。这般举动已经踏在狱务规矩的边界之上，若是被管事回头撞见，免不了要遭受训责罚处。
梁遂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许顺，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谢意，可身体已经虚弱到连一句道谢的话语都难以完整说出口，只微微点了点头。
孟桢伸手，将写满口述的勘访簿册一页一页仔细合拢，用细麻绳捆扎紧实。
屋外的秋风依旧不停呼啸，穿过破损的窗纸缺口，卷进来细碎的尘土枯草碎屑，在地面打着小小的旋。两名值守狱卒听见屋内动静，重新推门入内，再次虚扶住梁遂的胳膊，预备将他送回原先的监舍。
梁遂撑着木凳，费尽力气慢慢站起身，咳喘还在断断续续纠缠着他。被狱卒半架着，一步步重新踏上漫长湿冷的狱廊。牢灯摇曳的光影跟随几人的脚步向远处移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一点点消融在牢狱无尽的阴冷空气之中。
孟桢抱着捆扎完毕的勘访笔录，站在勘问小屋的门槛边，目光目送那一道佝偻的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许顺站在他身侧，掌心还残留着那块旧薄毡粗布摩擦出来的粗糙触感。
“他身体熬不了太久。” 许顺压低声音开口，目光望向幽深不见尽头的狱廊，“秋冬寒气一日重过一日，这般咳喘，很难挨过这个寒冬。”
孟桢垂眸看向怀中捆扎整齐的勘访簿册，纸页边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指尖轻轻压住晃动的纸边，目光落向簿册捆扎紧实的绳结。府署文书流转的一道道程式依次排布在前，每一道环节皆要耗去不少时日。一想到监舍之内咳喘不休、日渐衰败的梁遂，肩头便沉沉往下压了几分。
孟桢抱紧怀中勘访笔录，转身迈步，朝着牢狱狱务流转房走去，需要把这份笔录妥善封存，后续归入整套勘报卷宗。许顺提起那盏铜制牢灯，跟在身后，昏黄灯火，把两道人的影子，长长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狱道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