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见见“鬼面”
书名:九洲遗迹 凡人屠神传 作者:小猪不吃辣椒 本章字数:5480字 发布时间:2026-11-01

陈默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垂在枯草叶上的半截灰黑细丝,凑到眼前。

晨雾带着一股子隔夜的腐草腥气,钻进鼻腔里冰凉刺骨。

指尖上的蚕丝断面齐整得像刀切豆腐,没有半根抽丝的毛茬。

能在不触动阵桩铜环的前提下,用极快的腕力一刃划断绷紧的蚕丝,来人的刀很快,而且事先就看穿了这根贴地三寸的警戒线。

他没动那截断丝,视线顺着老槐树根往外扩。

树根底下的黑泥被昨晚的夜露泡得发软,按理说只要是活人落脚,哪怕挂了轻身符,也该压倒几根枯草。

陈默像只巡视领地的老狸猫,脚跟虚抬,踩着裸露的树根和青石块,绕着老槐树走了半圈。

直到转到树后三丈外的一处背风石凹,他才停下脚步。

那里的腐殖土比别处干爽些,两簇鬼针草中间,印着两个极浅的鞋印。

陈默蹲下去,伸出食指量了量深浅。

前掌吃土足有两分,边缘的泥土微微往外翻卷,而后跟却只擦破了一点地皮青苔,连鞋底的麻绳纹路都没印全。

这是常年在泥水里跑路的武夫或者惯盗才有的步子,落地先用前脚掌探虚实,一旦发觉不对,随时能借着腰胯的劲道往后弹开。

泥印里没有残留任何灵力灼烧或冰封的气息。

来人修为不高,顶多也就是炼气初期的底子,甚至可能干脆是个凡人武夫,但胜在手脚极其干净,割了线也没往溶洞里头硬闯,看了一眼就退走了。

不是孙皓然的人。

丹心阁那老狗要是摸到了这儿,这会儿外头早该被火球符和铁锹掀翻天了,绝不会玩这种割根线打招呼的把戏。

陈默抓起一把旁边的枯叶,顺手把那两个浅浅的脚印抹平,转身原路退回了溶洞入口。

他没有立刻回石台叫醒众人,而是先蹲在最外侧那根阵桩旁,抽出短刃,把铜环上原本的卡扣往里收紧了半寸。

刚才那人能一刀割断蚕丝而不惊动阵桩,是因为丝线拉得太直,吃力点全在树根那头。

陈默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团蚕丝,重新引了一根线出去。

这回他没走贴地的直线,而是借着洞口外几株歪脖子灌木的枝杈,在离地一尺半的半空挽了三个活扣,拉出一条隐蔽的弧线。

只要有人弯腰去挑底下那根旧线,头顶或者肩膀就必定会蹭到上头这根暗弦。

刚把暗弦的尾端系死在铜环内侧,身后通道里就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石磊提着那柄短柄铁锹走了出来,眼眶底下还挂着两团乌青,显然也是刚醒。

他一眼就瞧见了陈默脚边那截收拢回来的断丝,原本还有些发木的糙脸瞬间绷紧,压低嗓子问:“当家的,夜里进耗子了?”

“在三十丈外的老槐树下停了脚,没进洞。”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泥星子,站起身。

石磊握紧铁锹木柄,指节捏得发白,往外跨了半步:“泥地里有印子没?趁着露水没干,俺顺着印子追出去看看,兴许能咬住尾巴!”

陈默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回带了一把:“能不声不响摸到老槐树底下的人,你现在追上去也没用。要么人早跑出了十里地,要么前头林子里正下着套子等咱们去踩。”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晨雾笼罩的洞口。

刚才在老槐树那边往回瞧的时候,洞口右侧那道石缝虽然被阵法雾气遮掩了大半,但在特定角度下,还是能瞧见一点人工开凿的生硬轮廓。

“去把石台后头那堆备用干柴抱出来,堆到洞口右边那块卧牛石前头,垒高点,多挡一层视线。”陈默交代完,又往溶洞深处走去。

火堆旁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热灰。

秦大牛正趴在麻袋边上打呼噜,嘴角流着哈喇子。

陈默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肚。

秦大牛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摸向旁边的撬棍:“咋了?孙老狗打进来了?”

“醒醒神,干活了。”陈默指了指角落里那两只装满中品灵石和紫纹铁锭的麻袋,“把这俩袋子拆开,灵石留五十块在身边备用,剩下的连同那几匣子备用的边角阵材,全挪到后头水道尽头的那个死水潭底下去,拿油布裹紧了,压在石头缝里。”

秦大牛揉了揉眼睛,顿时清醒了大半,有些心疼地看了看麻袋:“当家的,搁水潭底下不怕受潮啊?咱们外头不是刚立了阵桩子吗?”

“狡兔还得有三窟。这溶洞让人摸到门口了,万一哪天外头的壳子被人砸穿,总不能把全部身家都留给别人当嫁妆。”陈默拿起火堆旁的水囊,拔掉塞子灌了一口凉水。

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发紧。

对方割断警戒线却不进门,还故意留下一截整齐的断口,这根本不是踩点失手,而是递话。

在这黑水泽周边,能知道他昨晚刚进驻一字坡,又不用丹心阁那种疯狗路数的,屈指可数。

当天下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沼泽里刮起了带着腐烂水草味的冷风。

陈默又换上了那身沾满干泥巴的灰褐短打,背着空竹篓,绕了远路再次摸进了烂泥集。

集市上的气氛比昨天还要紧绷几分,街口多了几个抱剑乱晃的眼线,看站姿都是丹心阁外门豢养的打手。

陈默压低草帽檐,顺着臭水沟边的棚户阴影一路穿行,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后街那条背阴死胡同。

黑蛇依旧蹲在油布摊子后头的马扎上,手里拿着把缺了口的修脚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刮左手那两个断指老茧上的死皮。

听见鞋底碾碎烂瓦片的动静,黑蛇头都没抬,嘴角却先一步扯开个弧度。

等他抬起眼皮看清陈默,那双三角眼里的笑意明显有点发僵,连往日那种阴阳怪气的调侃都省了,只是飞快地往胡同口瞟了一眼。

陈默没说话,走到摊子前蹲下,随手拿起那个昨天就摆在这儿的缺嘴丹瓶,放在眼皮子底下转着圈看。

黑蛇咽了口唾沫,握着修脚刀的右手往屁股底下的破油布里一探,再抽出来时,指间多了一张叠成方胜状的黄油纸。

他没敢直接递到陈默手里,而是像昨天陈默给钱那样,顺着油布边缘轻轻推到了陈默膝盖前。

陈默放下丹瓶,两根手指夹起油纸展开。

油纸很厚实,上头没有落款,只用极其浓郁的松烟墨写着一行小字:幽影渡,明日入夜后,正门迎客。

字迹瘦硬,每一笔的收锋都带着股子铁钩子似的狠劲。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问这信是谁送来的,也没问幽影渡里头是个什么章程。

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架势,反倒把蹲在对面的黑蛇给逼得有些坐立不安。

这干瘦汉子在马扎上挪了挪屁股,左手那两个断指疙瘩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终于还是自己先绷不住了,把脑袋往前探了半尺,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鬼手兄弟,递话的人昨天半夜就捏着我的脖子把东西搁这儿了。那位‘鬼面’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明晚只请你一个人过去喝茶,那些火药罐子、铁蒺藜之类的零碎家伙,就别往渡口带了,省得伤了和气。”

鬼面。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这两个字。

前些天在烂泥集听那些老散修嚼舌根时,有人提过一嘴,黑水泽深处那座废弃的幽影渡口,半年前被一个戴黑木面具的神秘筑基修士给占了,专做些黑吃黑的销赃买卖和地下悬赏,手底下养着一帮不要命的夜行人。

原来昨晚老槐树下那个脚印前深后浅的家伙,是幽影渡放出来的夜猫子。

陈默把黄油纸重新折回原来的大小,顺手塞进袖口,抬眼看了黑蛇一下:“他怎么知道我来你这儿?”

黑蛇苦笑了一声,抬起那只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晃了晃:“我的好兄弟,这烂泥集后街拢共就三条耗子道,全是人家幽影渡早年挖出来的。你昨天拿丹心阁的官面火灵石砸我摊子,前后脚不到半个时辰,人家夜行人的刀就架我脖子上了。能在孙老怪的眼皮子底下把丹心阁主库搬空,还能全身而退的主儿,人家这是瞧上你的手艺了。”

“知道了。”

陈默没再多问半个字,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背着空竹篓转身就走。

直到走出烂泥集,重新钻进外围那片散发着恶臭的芦苇荡,陈默才放慢了脚步。

冷风吹得芦苇秆哗哗作响,他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隔着袖筒摩挲着那张油纸的边缘。

孙皓然在明处发疯,幽影渡的鬼面在暗处递帖。

他在丹心阁干的这一票太大,哪怕没留下阵盘痕迹,光凭市面上突然冒出来的这批丹心阁火系中品灵石,就足够让黑水泽里真正坐庄的筑基老怪顺着腥味找上来。

回到一字坡的地下溶洞时,天色已经擦黑。

洞口外那块卧牛石前,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堆起了一人高的干柴垛,把原本能窥见石缝的死角挡得严严实实。

石磊正蹲在柴垛后头的阴影里啃冷硬的杂面饼子,听见陈默落地的轻响,只是默默把铁锹往怀里收了收,让开半个身位。

陈默一路走进石台据点,没跟迎上来的秦大牛说话,径直走到火堆边蹲下。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张黄油纸,借着白炭跃动的红光,正反两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纸张是黑水泽常见的桐油麻纸,防水防潮,对着光看,纸纤维里没有夹杂任何细微的磷粉或追踪虫卵。

陈默把油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只有一股子刺鼻的熟桐油味。

他又极小心地伸出舌尖,在油纸最边缘的空白处飞快地舔了一下,立刻吐掉口水。

舌尖没有发麻,也没有任何苦涩或者甜腻的余味。

对方没在纸上做那种下三滥的毒药手脚。

陈默面无表情地把油纸凑到白炭火苗上。

桐油遇火即燃,腾起一簇带着黑烟的火苗,几个呼吸间就烧成了几片焦黑的灰烬,被溶洞里的穿堂风一吹,散在了泥地里。

他拍了拍手,抬起头看向已经凑到火堆边的石磊和秦大牛:“明晚我出去一趟,去幽影渡。”

秦大牛手里的半截铁钎子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当家的,去那鬼地方干啥?俺听说那儿的掌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筑基老魔,专门剥散修的皮做灯笼!”

石磊没说话,只是把嘴里最后一口干饼子使劲咽了下去,闷着头伸手去解腰间的鬼头刀,看架势是要跟着一块去。

“人家点了名,只让我一个人去,不带家伙。”陈默按住石磊解刀扣的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明天挖几个坑,“他们既然摸到了老槐树底下,却没把消息卖给孙皓然换那五十块中品灵石的悬赏,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想谈买卖。但我如果不去,明天晚上摸过来的,就不是一把割丝线的小刀了。”

跟一个地头蛇筑基修士打交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与其等对方失去耐心带着人把这还没彻底成型的溶洞据点给掀了,不如趁着现在手里还有点主动权,去看看这“鬼面”到底想啃多大一块肉。

“你们俩留在洞里,把外头的阵桩看死了。”陈默盯着跳动的炭火,一字一句地交待后路,“我明晚戌时进渡口。如果到了后天早上天亮,洞口外头的暗弦没有按两长一短的动静响,你们俩什么都别管,立刻去后头水道把藏在潭底的灵石起出来,顺着老鸦岭的废矿道往北撤,烂泥集也别去了,直接离开黑水泽,别回头看。”

石磊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死死盯着陈默看了半晌,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个闷闷的“嗯”字。

秦大牛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场面话,可看着陈默那双在火光下冷得像石头一样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挠了挠头,小声问了一句:“当家的,那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咱们外头刚埋下去的这九根阵桩子呢?那上头可还嵌着定灵石呢,就这么扔了?”

“先留着,真要逃命的时候,挖石头那半刻钟就是催命符。”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我回来再续。”

第二天白天,陈默哪儿也没去,就在溶洞里歇了一整天,连阵桩都没再去动一下,把精气神养到了最满的状态。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的天色再次被铅灰色的暮霭吞没,陈默才起身走到石台角落,将留出来的那五十块中品灵石倒在破布上。

他没有把灵石全装进一个袋子里,而是挑出十块成色最普通的塞进贴身的暗袋;又拿了五块揣进宽大的右袖筒里,方便随时掏出来打发人;最后,他脱下右脚的厚底快靴,用短刃撬开鞋跟底下一层早就挖空了的硬牛皮夹层,将两块切得扁平的高纯度中品火灵石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再把鞋底重新钉死。

做完这些,他又打开那个装着定灵石的樟木扁盒,从剩下的几块石头里,挑出昨天在丹心阁偏院旧内库翻出来的那块品相最次、个头也最小的灰白鹅卵石,连同剩下的三十多块中品灵石一起,装进了一个灰扑扑的粗布袋里。

鬼面既然是因为丹心阁的案子找上他,光靠嘴皮子可没法让一个筑基老怪高看一眼。

这三块还没用掉的定灵石里最小的一块,就是他今晚带去探路的敲门砖。

至于能不能谈拢,陈默在心里早就划好了死线:对方要是想分一杯丹心阁的羹,或者想让他帮忙修补什么阴损阵法,价格合适就能谈;要是想把他当条狗拴在幽影渡,那就把袖袋里的灵石一扔,借着地形钻水遁走人,半点不恋战。

申时末,陈默没有带任何铁器刀刃,只在左边袖筒的夹缝里藏了三根用百年铁力木削成的细长木签,又往指甲缝里抹了一点平时配制迷烟剩下的无色石蒜碱粉,便独自一人钻出了溶洞。

幽影渡在黑水泽的正南面,原本是几十年前凡人商队走水路的一处废弃官渡,后来地脉下陷,河道改流,这儿就变成了一片三面环着万丈死水渊的孤岛石崖。

当陈默踩着湿滑的鹅卵石滩,摸到距离幽影渡还有二里地的一处乱石岗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风吹过死水渊,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惨绿色的磷火。

陈默停下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眼。

确认周围的枯树上没有夜行人的暗哨后,他走到乱石岗边缘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松动大青石旁,单手发力,将青石板掀开一条三寸宽的缝隙。

他把怀里那个装着三十多块中品灵石的粗布袋塞进石板底下,只留下袖筒里的五块灵石和那块最小的定灵石揣在身上,随后将青石板原样扣死,又抓了一把烂泥糊住撬动的痕迹。

进贼窝之前,先把最值钱的肉留在外头,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保命的规矩。

拍了拍手上的泥水,陈默拢了拢袖口,顺着一条由腐烂枕木铺成的泥泞栈道,一步步走向前方的孤岛石崖。

栈道尽头,是一座用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废弃水寨。

高达三丈的石墙上爬满了吸饱了水汽的黑水藤,连半点火把的光亮都没有,整座水寨像一头趴在烂泥里的死兽,安静得让人后脖颈发凉。

唯独水寨正中央那两扇包着锈铁皮的沉重木门,此刻正如那张油纸上写的一样,向内大敞四开着。

陈默站在门外三步远的石阶下,停住了脚步。

门洞里是一条极其深邃、不知道通往石崖腹地何处的斜向下甬道。

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粘稠的青苔,黑黢黢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一股混合着陈年水腥气与劣质灯油燃烧的焦糊味,顺着甬道里的阴风缓缓往外淌。

而在那黑黢黢的甬道最尽头,约莫二十丈开外的拐角处,一点豆大的昏黄油灯光芒正在阴风里轻轻摇晃。

借着那点微弱到极致的火光,隐约能看见油灯后头摆着一张石桌,桌后笔直地端坐着一个身穿宽大黑袍的人影,脸上扣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纹路的漆黑木质面具,正隔着二十丈的浓重黑暗,一动不动地朝着大门口的方向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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