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铁生的修车铺，停电了。
电闸被人拉了，保险丝也换了根坏的，自来水总阀也被焊死了。能干出这种事的，铁西街没有第二家。
小宇蹲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盏不亮的灯，急得直搓手："哥，这…… 这咋整啊？咱们铺子一天不开工，一天没进项，这可怎么办？"
关铁生倒是不慌，搬了把凳子，在门口坐下，慢悠悠地卷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慌啥？他断我的电，是怕我开工。可他忘了，这条街上，靠我这双手吃饭的，可不光我一个。"
"再说了，" 他吐了口烟，"他刀疤武能断我一个人的电，断不了整条铁西街的电。他要真想玩，那就让这条街，都跟他好好 ' 停一停 '。"
小宇没听明白。
关铁生也不解释，掐了烟，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跟哥串门去。"
这一整天，关铁生没去求供电局，也没去跟刀疤武吵。他带着小宇，挨家挨户地串。
他去了杀猪的老魏家，老魏正在后院磨刀，问他："铁头，你铺子让人断水断电了，你不去找他们闹，跑我这来干啥？"
"闹啥？" 关铁生蹲下，看着他磨刀，"魏哥，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 您这个肉摊，一个月让刀疤武收多少 ' 照应费 '？"
老魏手里的刀一顿，抬起眼皮看他，没说话。
"还有，" 关铁生接着说，"您上回让他在赌场给 ' 请' 了一回，欠他那一万二，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还清？连本带利，都快滚到三万了吧？"
老魏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关铁生摆摆手："魏哥，我不是来揭您短的。我是来问您一句话 —— 您就甘心，一辈子让他刀疤武骑在脖子上拉屎？"
老魏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剁，嵌进去半寸。
"甘心个屁！" 他咬着牙，"可我一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他斗？他背后有人！"
"他背后有人，" 关铁生说，"咱们背后，有整条铁西街的街坊。就看，大家伙儿敢不敢，把心往一处使。"
老魏沉默了半天，抬头，盯着关铁生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铁头，你这话，我听着舒坦。行！你牵头，我老魏第一个跟你干！"
关铁生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又去了刘瘸子的杂货铺。
刘瘸子五十多岁，腿脚不好，在街角开了间小杂货铺，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是那种最怕事、最会看人脸色的老实人。
关铁生进门，刘瘸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有点僵："哟，铁头，你咋来了？"
"刘叔，" 关铁生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我来跟您商量个事儿。明儿晌午，老钟头张罗着，在街当中办一桌 ' 百家饭 '，街坊们都来。想请您也来，坐一块儿，唠唠。"
刘瘸子脸上的笑，更僵了："这、这…… 我又不会说话，我去干啥呀？"
"就坐坐。" 关铁生看着他，慢悠悠说，"咱铁西街这些年，让刀疤武祸害得够呛。是该有人，把话摊到桌面上，说道说道了。刘叔，您说呢？"
刘瘸子眼神躲闪，搓着手，半天没敢应。
关铁生也没逼他，起身要走。临出门，他回头，说了句：
"刘叔，我这个人，别的不讲，就讲个 ' 理' 字。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可有些账，欠下了，是得还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瘸子的手，微微一抖。
第二天晌午，铁西街街当中，摆起了一长溜桌子。
老钟头牵头，街坊们你端一盘菜、我拎一壶酒，硬是在这破街上凑出了一桌像样的百家饭。杀猪的老魏搬来半扇猪肉，剃头的老宋拎来两瓶老白干，卖菜刘婶端来一大盆炖菜，连豆腐脑老周都把摊子停了，过来帮忙。
可也有不来的。好几户街坊，大门紧闭，窗户上贴着窗帘，像是怕被谁看见。
老钟头往主位一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看着这些人，说了句：
"来的人，都是心里有杆秤的。没来的，咱也不怪。都是被吓怕了，人之常情。"
"可我得说一句 —— 今儿这顿饭，不是谁请谁，是咱铁西街的人，自己跟自己的账，先算一算。"
正说着，街那头，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开了进来。
钱进财下车，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抱着个纸箱子。
他笑呵呵地走到百家饭跟前，拱了拱手："哎呀，各位街坊，这么热闹！我钱某人正好赶上，也来凑个份子！"
他冲身后一招手，那两人把纸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 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票子。
街坊们全都愣住了。
"各位，" 钱进财清了清嗓子，"赵总说了，铁西街要开发，这是天大的好事。为表诚意，今儿凡是愿意跟鑫源置业签了拆迁协议的，当场就能领一笔 ' 签约费 '！签字费两万，先到先得！"
"签了，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不签嘛 ——" 他扫了一圈，"那也只能说，可惜了这好机会喽。"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个人眼睛就直了。两万块钱，在九九年，对铁西街这些下岗的街坊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
有人已经忍不住，手往纸箱那边伸了。
"慢着。"
关铁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钱进财跟前，伸手，把桌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了两页。
"钱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个人，没念过几天书，可我不傻。您这份合同，我给您念两句您听听 ——"
他指着其中一行：
"第三条：乙方须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九十日内完成搬迁。逾期，甲方有权按日收取违约金。这 ' 违约金 ' 是多少，您字写得小，我看不清，您给说说？"
钱进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这第五条，" 关铁生又翻过一页，"补偿标准，按 ' 户'，不按 ' 面积 '。您这铁西街的人家，有的住两间，有的住半间，您这一刀切按 ' 户' 算，那住半间的，是不是就得白搭半间房？"
"还有第七条 ——" 关铁生越说越稳，"您这合同里写，' 甲方有权对地块进行整体规划与开发 '，可从头到尾，没写一个字，说我们这些街坊，搬走之后能回迁到哪儿。合着您这意思，是把我们搬走，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他合上合同，看着钱进财，笑了笑：
"钱先生，您是做买卖的，我也是做买卖的 —— 我修车，您收购，都是跟钱打交道。可我这人有个规矩：账，得算明白；话，得说明白。您这合同里，字里行间全是 ' 水分 '，您让我这些街坊，拿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去赌您那一句空口白话？"
"这买卖，我不做。我想，我这些街坊，也没几个敢做的。"
他这一番话，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钱进财的笑脸上。
街坊们这才回过神来 —— 那些眼睛发直的，一个个又缩回去了。谁都不傻，听关铁生这么一念，那合同里藏着的坑，比刀疤武的赌局还深。
钱进财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关师傅，" 他冷下脸，"你这是要跟我鑫源置业，过不去了？"
"不是我跟你过不去，" 关铁生说，"是你这合同，跟我这些街坊过不去。你要是真有诚意，把合同改成明明白白的、让大家都放心的，我关铁生第一个跟你签。你要是不肯 —— 那咱就走着瞧。"
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铁、铁头…… 你、你这话说得不对！赵总给的钱，那可是实打实的！咱们这些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要给，咱接着不就行了？跟人斗，能有啥好下场？"
说话的是刘瘸子。他缩在人群后头，脸上赔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虚。
老魏第一个炸了："刘瘸子！你他妈是被钱迷了眼，还是让刀疤武灌了迷魂汤？！你这话，是人说的吗？！"
"我、我就是说实话！" 刘瘸子梗着脖子，可声音越来越小，"咱斗不过人家的…… 斗不过的……"
关铁生看着他，没发火，反而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刘瘸子跟前，蹲下，平视着他，声音很平：
"刘叔，我问您一句。您那间杂货铺，是您半辈子的心血吧？"
刘瘸子一愣。
"刀疤武让您来当这个 ' 说客 '，许了您啥？给您免了保护费？还是答应，回头分您套房子？" 关铁生看着他，"我不怪您。您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实人，让刀疤武拿捏着，不敢不从，我能理解。可刘叔，您想清楚 —— 您今儿帮他们说话，把他们招来拆咱们自己的家，等铁西街真拆没了，您那间铺子，还能落到您手里吗？"
刘瘸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 是他们说，我要是说动几家，就…… 就给我两间门面房……"
这话一出，街坊们 "轰" 地炸了。
"刘瘸子！你个吃里扒外的！"
"你敢帮着外人拆咱们的街？！"
刘瘸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关铁生一把扶住他，转身，冲激动的街坊们压了压手：
"各位！各位！"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子，"刘叔是糊涂了，可他也是让刀疤武逼的。他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实人，刀疤武拿捏他，比拿捏咱们谁都容易。"
"我关铁生今天把话放这儿 —— 刘叔犯的这个糊涂，是他不对。可只要他今儿回头，跟咱站在一块儿，咱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街坊之间，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那跟刀疤武他们，有啥两样？"
他转过头，看着刘瘸子，拍了拍他的肩：
"刘叔，回头是岸。咱铁西街，容得下犯过糊涂的人，可容不下吃里扒外的叛徒。您想清楚，是跟他们走，还是跟咱街坊，一块儿过这个坎。"
刘瘸子站在那儿，老泪纵横，半天，他一跺脚，冲着人群喊：
"我…… 我刘瘸子，跟街坊们站在一块儿！刀疤武那孙子再敢来，我…… 我拿我这根拐棍，跟他拼了！"
街坊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魏一拍大腿："好！刘瘸子，你他妈总算说了句人话！"
钱进财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一桌破百家饭，一个破修车的，三言两语，就把赵总精心布的局，全特么的给搅和了。
他到底是场面人，很快挤出个笑，抱起纸箱："行，行！各位街坊，今儿算我钱某唐突了。合同的事，咱们回头再谈，回头再谈！"
说完，他灰溜溜地上了车。桑塔纳开出去老远，他拨了个电话，声音都发冷：
"赵总…… 那小子，把合同里的门道全给捅出来了。街坊们，一个都没签…… 是，我看，光靠 ' 谈'，是真谈不下来了…… 您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阴：
"谈不下来？那就别谈了。铁西街那个修车的，是个刺头。拔了刺头，剩下的，都是绵羊。"
"钱进财，你告诉刀疤武 —— 他要是连个修车的都摆不平，那他在铁西街，也就没什么用了。"
钱进财的后背，一阵发凉。
百家饭散了，天擦黑。
关铁生送走最后一个街坊，回到铺子门口，老钟头还坐在那儿，捧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
"铁生啊，" 老钟头慢悠悠说，"今儿这顿饭，你吃了不少，可也得罪了不少。刀疤武不会善罢甘休，那个赵总，更不是好惹的。"
"他们拿不下你，下一步，就要冲你身边的人下手了。你那个弟弟，可得看好了。"
关铁生没接话。他抬头，看着铁西街上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很久，才开口：
"钟叔，我爹说过，占着理，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可这话的后半句，他没来得及说 ——"
"光占着理，还不够。你还得有，护住这个 ' 理' 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眼神里，有种很沉、很亮的东西：
"他们要动我弟弟，那我就让他们知道 —— 我关铁生这身骨头，不是白长的。"
夜风里，铁西街的路灯，"啪" 地一声，彻底熄了。
黑暗里，关铁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