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铁西街,日头刚爬上树梢,连霜都还没化干净。
关铁生正蹲在铺子门口,给一辆三轮车换辐条。昨儿救小宇的事儿,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半条街,街坊们见了面,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有佩服的,有替他担心的,也有背后嘀咕 "这小子迟早惹祸" 的。
可关铁生跟没事人似的,手上该干嘛干嘛。
正修着,街那头一阵吆喝,俩地痞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一个瘦得跟麻杆成精似的,走路一步三晃;一个胖得油光锃亮,肚子上那圈肉隔着衣裳都在颤。正是刀疤武手底下跑腿的两条狗,麻杆和肥六。
俩人往铺子门口一杵,肥六叉着腰,中气十足:"关铁生!武哥让我给你带个话!"
关铁生手里的扳手没停,眼皮都没抬:"哟,武哥这是又惦记上我了?他上回欠我那三千块修车钱,啥时候结啊?"
肥六一噎,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喊:"少废话!武哥说了,昨儿晚上那事儿,算你走运。今儿个,武哥给你两条路,你自己掂量 ——"
"哪两条?" 关铁生慢悠悠问。
"头一条,你这铺子,从明儿起,每个月给武哥交两千 ' 照应费 '。交了,你往后在铁西街,平平安安;不交 ——" 肥六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那就第二条,武哥这就让供电局、自来水公司,把你水电都掐了,让你这破修车铺,开不了张!"
关铁生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油,笑眯眯地看着肥六:
"肥六啊,你给武哥算过账没有?"
"什么账?"
"你想啊," 关铁生扳着手指头,一本正经,"我这修车铺,一个月挣多少?刨去房租、零件、吃喝,能剩俩钱儿就不错了。你张口就要两千 —— 两千是啥概念?我修一辆大解放,从早干到晚,才收八十。我得白干二十五天,才够你这 ' 照应费 '。合着武哥这是把我当长工使唤,光着屁股给他打工,还得管我叫爷?"
这话一出来,旁边看热闹的街坊 "轰" 地就笑了。刘婶端着一簸箕菜,笑得直不起腰:"铁头,你这嘴,比刀子还快!"
肥六脸色涨得通红:"你、你少跟老子耍贫!武哥的话,你敢不听?"
"听。" 关铁生脸上的笑收了,看着肥六,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有点冷,"我关铁生最讲理。武哥的话,只要是理,我句句都听。可要是没理的话 ——"
他顿了顿:
"那不光是我不听,我还得跟武哥好好掰扯掰扯,到底是谁,欠了谁的。"
肥六和麻杆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发毛。
他俩跟着刀疤武,在铁西街横行这么多年,欺负的从来都是软柿子 —— 见着他们,要么赔笑,要么塞钱,要么低着头走道。可面前这个关铁生,油盐不进,一张嘴还堵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麻杆咽了口唾沫,捅捅肥六:"走、走吧,回去跟武哥说。"
肥六嘴还硬:"哼!关铁生,你等着!武哥有的是办法治你!"
俩人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街坊们看着他们走远,笑过一阵,又都安静下来。谁心里都清楚,刀疤武这人,说得出做得到,断水断电,只怕不是吓唬人。
关铁生看着那两条狗的背影,脸上的笑也没了。他转头,冲一直蹲在墙角看热闹的老钟头,苦笑一声:
"钟叔,让您见笑了。"
老钟头七十三了,是铁西街岁数最大、最德高望重的老人。退休前是轧钢厂八级钳工,一手绝活,半条铁西街的机器都是他修过的。如今老了,天天坐在墙根下的小马扎上,捧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那双老眼,看过的人,比铁西街的石头还多。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半晌才开口:
"铁生啊,你昨儿晚上单枪匹马去救小宇,那叫 ' 匹夫之勇 '—— 痛快,可也莽撞。今儿这一手,以理服人,算是长进了。"
"可你记着," 他放下缸子,看着关铁生,眼神很亮,"刀疤武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硬,他越不敢明着来。可他不明着来,他就来阴的。断水断电,只是头一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一个人,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过一条街的算计。"
关铁生沉默了一下:"那钟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老钟头慢悠悠地说,"这铁西街,不是你关铁生一个人的街。刀疤武收的,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保护费。他放贷、设赌、强买强卖,把整条街的买卖都攥在手里 —— 街坊们这几年,谁没被他坑过?可就是因为谁都不敢出头,才让他骑在脖子上,拉了这么些年的屎。"
"你想把这条街盘活了,光靠你一个铁头,不够。你得让街坊们明白 —— 你占的理,也是他们占的理;你护的,也是他们的买卖、他们的家。人心齐了,他刀疤武,才真拿你们没辙。"
关铁生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钟头说得对。昨晚他只想救弟弟,那是个人恩怨。可刀疤武要的,是整条铁西街。他一个人再硬,也顶不过刀疤武背后那个 "城东赵总",顶不过资本,顶不过那些明的暗的软刀子。
他得让这条街,跟他站到一边。
正想着,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嘀 —— 嘀 ——",透着股不耐烦。
一辆黑色桑塔纳,不紧不慢地开进铁西街,在修车铺门口,停下了。这车在铁西街算得上稀罕物件,街坊们忍不住都拿眼去瞟。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手里夹着个真皮公文包,浑身上下都透着股 "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的劲儿。
他四下看了看,皱着眉头,像是在嫌弃这条街的破旧,然后才挤出个笑脸,走到关铁生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关师傅是吧?久仰久仰。我是城东 ' 鑫源置业 ' 的,姓钱,钱进财。我们赵总,想跟您谈谈。"
关铁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老钟头。
老钟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那杯茶的热气,在初冬的风里,袅袅地散着。
关铁生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钱先生," 他说,"我这个人,没念过几天书,可也认得几个字。您这名片上头印着 ' 置业 '—— 置业置业,置的怕不是房吧?是这条街?"
钱进财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关师傅说笑了。" 他很快又堆起笑脸,"我们赵总,就是看中了铁西街这块地,想着跟大家伙儿合作共赢。您这铺子位置好,赵总开价,一定亏待不了您。这不,赵总特意让我来,先跟您打个招呼,回头正式谈。"
"合作共赢?" 关铁生把名片随手揣进兜里,笑了笑,"钱先生,我实话跟您说。我这个人,跟钱,不亲。昨儿我弟让人扣了,讹三万,我没动一根手指头,把人接回来了 —— 因为占着理。今儿您跟我谈 ' 合作 ',我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我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是我吃饭的家伙。您跟赵总,要真有诚意,那就正大光明地谈;要是想学着刀疤武那样,先断水断电、再拿钱砸,那我关铁生,还真不吃这一套。"
钱进财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到底是场面人,很快又调整过来,哈哈一笑:"关师傅,爽快人!行,那咱回头,正式约个时间,好好谈。赵总那儿,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带到。"
说完,他转身上车,黑色桑塔纳调了个头,缓缓开出了铁西街。
车窗外,铁西街的破旧、杂乱、烟火气,一样一样地滑过去。钱进财坐在车里,拨了个电话,声音带着点冷:
"赵总,那小子,是个硬茬。软的不吃,跟他提刀疤武,他也软硬不吃…… 对,我看,光靠 ' 谈',怕是谈不下来。您看,要不要换个别的方式?"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 "嗯"。
桑塔纳开远了,铁西街又恢复了平静。
关铁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街角,半天没动。
老钟头放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身边,说了句:
"铁生啊,看见了没有?刀疤武是明刀,这个姓钱的,是软刀子。明刀明枪,你扛得住;软刀子,才最磨人。"
"你这一关,不好过啊。"
关铁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油污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钟叔,明刀也好,软刀子也罢。我爹说过,占着理,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
"刀疤武背后有赵总,赵总背后,兴许还有别的什么总。可这铁西街的地,是街坊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不是他们画个圈就能拿走的。"
"他们要真打算这么玩,那我就陪他们 —— 把这个 ' 理',一寸一寸地,掰扯明白。"
老钟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好小子," 他说,"这条街,总算出了个敢说话的人了。"
窗外,日头越升越高,把铁西街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