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朔风停云
书名:凤鸣琼枝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503字 发布时间:2026-11-01

御书房内,龙涎香烧得正浓。

皇帝姜昭衍靠在龙椅上,手里翻着谢泠舟刚呈上来的北境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一个字没往心里去,目光全在面前这个八尺男儿身上打转。谢泠舟站得笔挺,玄色劲装下肩背线条绷得死紧,活像一根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长枪。

“停云啊。”皇帝终于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北狄那边,入冬后冻死多少牛羊?”

“回陛下,据斥候估算,不下三万头。”谢泠舟答得一丝不苟。

“嗯。那你说说,朕的九公主,好不好看?”

谢泠舟明显卡了一下。他的视线原本规规矩矩落在御案边角,此刻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还是那个冷冽的调子,但比方才低了半分:“臣……臣方才在宴上,只注意北境军情,未、未及细看。”

“未及细看?”皇帝放下军报,笑了一声,“你方才入席之前,在水榭拐角站了足足五息,朕的侍卫都看见了。你告诉朕,你站那儿看什么呢?看琼枝树?”

谢泠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差一寸就要烧上脖颈。他抿着唇,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在看琼枝树……开得好。”

皇帝“啧”了一声,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滚吧。北境军报朕看过了,按你的章程办。另,你方才呈上来的请饷折子,朕批了,去户部找莫崇山要银子。”

谢泠舟如蒙大赦,抱拳行礼,转身就走。那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连门口福全公公的拂尘都被吹得晃了两晃。

皇帝等他走远了,往椅背上一靠,对福全挑了挑眉:“瞧见没?朕这个女儿,怕是有人惦记了。”

福全弯着腰赔笑,心说您这当父皇的,拿亲闺女钓大将,还钓得这么明目张胆,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头回见。面上却只敢说:“陛下圣明,镇北王对九公主,那是……那是尊敬的。”

“尊敬?”皇帝嗤笑一声,“尊敬能让他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朕当年求娶皇后那会儿,比他还硬气呢。”说罢自己乐了半天,转头又拿起军报,心情极好地看起来。

另一边,长宁宫。

姜书怜回了自己地盘,整个人都松快了。令苕替她卸了那层绣金瑞鸟的软烟罗外衫,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素绸常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浅银线的缠枝小花,底下系一条浅碧色宫绦,行走间裙摆微扬,整个人像春水面上浮着的一弯新月。

她坐在窗边的紫檀圈椅上,左手边摆着今儿收的一堆生辰礼,右手边摊着揽月阁送进来的密册。令笒端了一盏蜜水过来,令苧在门口支了小炉子烤栗子,甜香漫了半间屋子。

“令苕,把今儿宴上那个宫女的底细查清楚。”姜书怜抿了口水,语气跟说“今儿晚膳吃什么”没两样,“丽嫔身边的二等宫女,名儿叫秋棠,去年八月从浣衣局调过去的。你去查查,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最近跟谁走动得勤。”

“是。”令苕应下,又低声问,“公主是打算……”

“不着急。”姜书怜翻开密册第一页,目光扫了两行,眉头微微蹙起来,“先看看她主子想干什么。这点把戏,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密册是闻人杪今早递进来的,揽月阁江南分号上个月的流水汇总。姜书怜翻到第三页,指尖停住了。江南东路的“军需借银”科目下,有一笔八万两的银子,去向只写了“兵部调拨”四个字,但后头跟着的经手印鉴,是户部侍郎的私章,没有尚书莫崇山的批红。

“胆子不小。”姜书怜把蜜水搁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浅青色笺纸,提笔写了两行飞白。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不像闺阁女子的手笔,墨迹未干就透着一股子要抄人满门的气势。

她把笺纸叠好,压在药匣底下,又打开药柜取了几味安神药,亲手配了一副养心宁神的方子。令苧把烤好的栗子剥了壳递过来,她一边嚼栗子一边碾药,动作利落得像酒肆里片烤鸭的师傅。

“令笒。”她碾着药,头也不抬,“你去一趟揽月阁,跟闻人杪说,江南东路那笔银子,三日内把经手人的底给我挖出来。另,让闻人杫查一查,户部侍郎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定国公府。”

“公主是觉得……”令笒凑过来压低声音。

“八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兵部调拨有兵部的规矩,该走戚长庚的印。绕开户部堂官私自发银,经手人还是户部侍郎——”姜书怜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瓶,冷笑了一声,“要么他想自己吞,要么他替别人吞。不管哪种,拿我的银子做人情,总得让我知道是给谁的人情。”

她配好安神药,又往匣子里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户部有人。令苕问:“这药现在给皇后娘娘送去?”

“嗯。母后这两天为着生辰宴的事没睡好,这药能安神。纸条夹在匣底衬布底下,别让人瞧见。”姜书怜把药匣合上,想了想,又打开来,从自己妆奁里摸出一对浅青玉的耳坠搁进去,“跟母后说,这坠子是我新得的,配她那件月白常服正好。她收了东西,自然会把匣子翻个底朝天。”

令苕忍着笑接过来。公主坑起亲娘来,当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药匣刚送走,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皇子姜砚朔连招呼都不打,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身郡王朝服还没换,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喊:“九妹妹!你今儿在宴上可太厉害了!你没瞧见丽嫔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都想给她递个镜子——”

姜书怜头也没抬:“三哥,御前失仪,要罚俸的。”

“罚就罚,我差那点银子?”姜砚朔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顺手抓了把令苧剥好的栗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正经的,丽嫔这回当众丢脸,以她的性子,后手肯定憋着呢。你近来小心些。”

“知道了。”姜书怜把药柜门合上,转身靠在柜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三哥,今儿那宫女念谶语的时候,五哥就在丽嫔身后站着,脸上一丝惊讶都没有。你说,他是提前知道,还是临场反应快?”

姜砚朔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半颗栗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渣子,声音沉下来:“你的意思,这事儿五哥也掺和了?”

“掺没掺和我不知道,但丽嫔要干什么,五哥不可能不知道。”姜书怜从袖中摸出那把今儿收的生辰礼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三哥,你这礼物送得倒应景。我正缺把趁手的短刃防身。”

“你拿着玩行,别真捅人。”姜砚朔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明晃晃写着“捅了也没事三哥兜着”八个大字。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姜砚朔赶着回京营点卯,风风火火地走了。姜书怜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时,令笒正好从揽月阁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公主,闻人掌柜说那笔银子的经手人查到了,是户部江南清吏司的郎中,姓曹。此人跟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淳于峤是同科中举的交情,逢年过节走动得勤。”令笒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另,闻人杫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儿散宴之后,定国公府有人悄悄出城了,往北边去的。暗线跟了半路,发现那人是进了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庄子。那庄子挂在户部侍郎小舅子名下。”

姜书怜把纸条看完,在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就对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出一个梨涡,笑意却没到眼底,“户部侍郎偷我的银子,定国公府拿银子养私兵。拿我的银子养兵来对付我的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公主,要不要告诉太子?”令笒问。

“要告诉,但不是现在。”姜书怜坐回去,重新翻开密册,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大哥近来在查五哥跟吏部走动的事,这时候把定国公府捅出来,两件事搅在一起,反倒不好分头收拾。先让闻人杫把那个庄子里有多少人、多少甲胄、多少粮草摸清楚。证据要实,一次打死,不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仿佛在讨论今儿晚膳那道醋溜鱼片火候老了。令苕在旁边听着,默默给公主续了杯蜜水。

正说着,外头有内侍来报:“九公主,镇北王方才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北境带回来的土仪,给公主添个生辰彩头。”

姜书怜挑了下眉,令笒已经蹦到门口了。门外站着的是青埼,一张娃娃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木匣,见了姜书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妃——不是,九公主,王爷说今儿在宴上没来得及给公主贺寿,这点东西是北境带回来的,不值什么银子,公主拿着玩儿。”

姜书怜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枚白翎羽,箭羽根部还带着新磨的痕迹,显然是刚从箭上拆下来的。翎羽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笔迹硬得能戳破纸背:北境白翎,见羽如面。

姜书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

“见羽如面?”她把翎羽从匣子里捏出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我跟他又没见过几面,见什么面。”

青埼缩了缩脖子:“公主,王爷他还说……”

“说什么?”

“说……说让公主把翎羽插在发间,他下回入宫能认出来。”

姜书怜捏着翎羽的手停在半空。令苕和令笒同时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令苧年纪小,没憋住,“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姜书怜眯起眼睛,看了青埼一眼。青埼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她把白翎羽往发间一插,正正插在那支点翠嵌珠步摇旁边,白翎配着步摇上垂下来的浅蓝琉璃流苏,竟是出奇地合适,“翎羽我收了,让他下次别送这么寒碜的,好歹是镇北王,送个生辰礼就一根羽毛,传出去还以为我大晟穷得要拔鸟毛。”

青埼“嗻”了一声,撒腿就跑。

姜书怜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翎羽,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

话音未落,令笒忽然从外头又折回来,脸色变了:“公主,皇后娘娘宫里来了人,说药匣收到了,但问匣底那张纸条上写的‘户部有人’——是不是跟今儿宴上丽嫔发难的事有关。皇后娘娘让公主明早去椒房殿细说。”

姜书怜把密册合上,眼底那层笑意敛了个干净。

“明早?”她把翎羽从发间抽出来,仔细搁进妆奁最上层,又从里头取出一支浅玉色的步摇重新簪好,“不用等明早了。你去回母后,就说女儿这就过去。另,让闻人杪把曹郎中近三年的考绩档案调出来,我一块儿带去。”

她起身往外走,浅碧色宫绦在身后荡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令苕说:“把今儿宴上那个叫秋棠的宫女的供词——不管福全那边问出来没有,先把人扣在慎刑司别放。丽嫔要是来要人,就说我长宁宫丢了东西,正查着呢。”

令苕应声去办。

姜书怜踏出殿门,正月里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往椒房殿方向走,心里已经把今夜要做的事排了序:先跟母后通个气,把户部的事跟她透三分留七分,让她心里有数就行;再从母后那儿讨一道手谕,把慎刑司的审问权要过来;最后让闻人杫连夜把城外那个庄子的布防图画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圈浅银缠枝纹,忽然觉得今儿这生辰过得有意思。有人送谶语,有人送匕首,有人送白翎羽,还有人上赶着把银子往她手里送把柄。

“十六岁,”她对着椒房殿方向抬了抬下巴,梨涡浅浅一弯,“是该立点规矩了。”

刚拐过宫道,迎面撞上福全公公小跑着过来,见了她远远就喊:“九公主留步——陛下口谕,让公主明儿下了早朝去御书房一趟,镇北王呈了北境军报,陛下说公主聪慧,让公主一道听听。”

姜书怜脚步一顿。

御书房?听军报?她父皇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福全凑近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让公主把今儿宴上那支白翎羽戴上,说好看。”

姜书怜:“……”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福全,语气真诚:“福全公公,您跟我说实话,我父皇今儿是不是喝多了?”

福全嘿嘿一笑,退后两步,一溜烟跑了。

姜书怜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发间步摇轻晃,浅蓝琉璃流苏碰出细碎的声响。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觉得明儿御书房那趟,怕是不好过。

“令笒,”她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椒房殿走,“回去把翎羽拿来,我今晚枕着睡。明儿戴着去见父皇,我倒要看看,他跟镇北王到底谁先脸红。”

令笒在后头小声嘟囔:“那肯定是镇北王先红啊,陛下脸皮多厚啊……”

姜书怜头也不回:“令笒,我听见了。”

“奴婢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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