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在东郊往北三里,是个废弃的驿站。
驿站废了十几年,屋顶塌了一半,院墙塌了整三面,就剩正房两间还立着,门板上钉着半块"邮驿"旧牌,漆早掉了,只剩个模糊的框子。坡下有条干河沟,雨季才流水,这会儿沟底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哗啦啦响。
沈惊鸿是在翠缕被押进牢房的第三日,从那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头一次看见这个地名的。
纸条是铜匠巷左撇子铜匠塞在门缝底下的,没落款,就一行歪字:"十里坡,卯时三刻,货不过五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纸是南货铺子包桂圆的粗黄纸,边角还沾着一点桂子碎屑——铜匠铺子不卖桂圆,这纸是别人递给他的,他原样转了出来。
"五日。"沈惊鸿把纸条搁在灯下,拿指甲掐了一下日子。
从今天算,第五日卯时三刻,十里坡。
她没急着叫人,先把中馈的月账合上,起身去了书房。顾九霄的轮椅已经不在窗下了,毯子叠得齐整——他午后说要去院子里"活动腿脚",这会儿该在内院回廊上慢慢走。
她没去找他,转身叫了小郑。
"十里坡那边,你去踩一遍。别进驿站,绕着坡走一圈,把三样东西看清楚:驿站正房还剩几间、坡下河沟有几条能藏人的岔道、最近的官道在哪个方向。"
"要不要带人?"
"你一个人去,穿短打,别带刀。"沈惊鸿从袖里抽出那张黄纸递给他,"纸上的桂子味你记着,回头去南货铺子问一问,最近谁成斤买过桂圆。"
小郑把纸条揣进怀里,点了一下头,从角门闪出去了。
沈惊鸿在书房站了一会儿,把那页"素缎藏铜模"的线索册子翻开,盯着手绘的东郊地形草图看了半晌。
别院在东郊往南半里,十里坡在东郊往北三里。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一条官道。
取货的人在别院井底拿了东西,要交货,却不在别院附近交——绕到北边十里坡的废驿站。为什么?
要么,别院那边已经不干净了,他不敢就近出手;要么,接货的人只认十里坡这个老点,换了地方不接。
沈惊鸿拿笔在草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别院井底拉到十里坡驿站,弧线正中间压着那条官道。
"官道。"她低声念了一句。
接货的走官道来,交货的从废驿道上撤。十里坡那个破地方,三面墙塌了,就剩两间正房,进能进、退能退,官道上的人远远看过来,只当是乞丐窝。
是个老手挑的点。
她把草图折起来,去内院找顾九霄。
他在回廊西头,扶着廊柱站着。
不是头一回走了。前几日她省炭那阵,他就偷偷在廊上挪,一回挪十来步,歇一歇,手指把廊柱的漆都抠下来几道。今天走得远些,已经到西头第三根柱子了,听见她脚步,偏过头,额角有一层薄汗。
"别看。"他说,"站得稳。"
沈惊鸿没过去扶,就在廊口站着,看他慢慢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换得笨,像怕那两条腿认不出地面似的。
"十里坡有动静。"她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交货的日子定了,五日后的卯时三刻。"
顾九霄的脚落地,停了一拍。
"谁定的点?"
"铜匠转出来的纸条。纸是南货铺包桂圆的,有人先递给他,他转给我。"
"铜匠不敢自己留。"顾九霄扶着柱子,把重心稳住,"他要是想立功,早跑去县衙了。转给你,是他知道你比县衙快。"
"或者他知道我盯着别院。"沈惊鸿走到他身侧,没碰他,只把草图递过去,"你看这儿——别院在北,坡在南,中间一道官道。取货的和接货的,一个走废驿道,一个走官道,两头不碰头。"
顾九霄把草图凑近廊柱边的灯笼底下看。
"接货的坐官道,是有人接。不是小买卖。"
"嗯。别院井底那夹层,原本放着的东西被人取走了——现在看,取走的不是金粉,是我在素缎那条线里猜的那个。"沈惊鸿没把"铜模"两个字说出口,只拿指尖点了一下草图上驿站的位置,"这东西要是真在十里坡过了手,再想追,就得下官道、出州界了。"
顾九霄把草图折起来,还给她,手指在折缝上压了一下。
"五日。够布两层。"
"你一层我一层。"
他没接这句,扶着柱子又往前挪了一步,这回没歇,一直走到西头拐角,手指才从廊柱上松开。
"小郑踩点回来了,让他先别报,等夜里。"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喘,"卯时三刻交货,我们卯时到场。别进驿站——上坡那片碎石沟,能藏三个人。"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
他后背的衣裳洇了一小块汗,肩胛骨的轮廓撑着布料,比坐在轮椅里时宽出一截。
"你腿还疼不疼?"
"疼。"他没回头,"疼才像真的。"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书房。
小郑是二更天回来的,进门时裤腿全是沟底的碎石沫,鞋帮子磨破了一块。
"少奶奶,驿站正房两间,东间塌了半边顶,西间还能站人。坡下河沟三条岔道,南岔通官道,走快了半盏茶;北岔是死路,尽头一堵老墙;中岔最宽,能过骡车,沟底有车辙,新的。"
"车辙新的?"
"今早的。露水没干就压过去了,骡车,单辕,载不重——我摸了车辙深浅,顶多装个箱子。"
"驿站里有人住过没有?"
"西间地上有一堆没烧透的火烬,是隔夜的。墙根底下压着半张油纸,包过肉的,苍蝇都叮黑了。"小郑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还有这个——沟边石头缝里卡着的,您看看。"
沈惊鸿接过来。
一小片碎布,藕荷色,绞丝纹,质地是上好的杭绸。
她认得这个颜色。
周家表妹摘花那天穿的就是藕荷色袄裙,袖口一圈绞丝纹。后来这表妹再没进过顾府大门——可十里坡废驿站沟边的石头缝里,卡着一块她的料子。
"她去交货。"沈惊鸿把碎布搁在桌上,"周家表妹。柳姨娘在牢里伸不出手,外头这根线就交到了她手里。别院的货取出来,她带着往十里坡送,官道上有人接。"
"接货的是谁?"
"还不知道。但走官道、敢接这种货的,不是私下倒腾绸缎的。"沈惊鸿把碎布和那张黄纸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三寸,"铜匠转纸条,表妹掉碎布,取货的和接货的都在动——这根线比翠缕那根粗。"
"要现在抓表妹吗?"
"抓她,货就换人送了。"沈惊鸿摇头,"她是个跑腿的,背后还有递纸条的、接货的、兜底洗钱的。把跑腿的摁死,上面的人一夜就能换条路。"
"那咱等着?"
"等五日后的卯时三刻。让他们把货交出来,接货的人一露面,上下两根线就串成一根了。"
小郑咽了口唾沫,把裤腿上的石沫拍了拍。
"少奶奶,那夜里十里坡——我去,还是九爷的人去?"
沈惊鸿没马上答。她把草图摊开,在小郑说的三条岔道上各点了一个墨点,又在驿站西间画了个圈。
"你去南岔,盯官道。九爷的人在沟底中岔埋着,不动声色。我上坡。"
"你上坡?"
"货从驿站西间出,我要看清楚包的是什么、交给谁。"沈惊鸿把笔搁下,"碎石沟能藏三个人,我带一个,够了。"
小郑张了张嘴,到底没劝。
他跟了沈惊鸿这些日子,早摸着一个理:少奶奶说"够了"的时候,从来不是逞强,是算过——算过地形、算过人手、算过退路,最后一笔落下来,刚刚好。
"属下明白了。"他抱了抱拳,"南岔我盯死,官道上过只耗子我都报。"
"去吧。这几日别盯周家表妹,盯她家的骡车。"
小郑退出去了。
书房静下来,灯焰跳了两下。沈惊鸿把那片藕荷色碎布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绞丝纹的丝线拧得紧,是机头货,一匹绸子能裁三四件袄裙。周家表妹那件,只穿了一次就掉了料子。
要么是走得太急,要么是被谁扯了一把。
她把碎布和黄纸一起夹进线索册子,合上。
窗外二更的梆子敲过,远处的风裹着炭盆将熄未熄的气味飘进来。她起身去内间看了眼——顾九霄已经睡了,毯子盖到胸口,眉头松着,左手搭在床沿,指根那道压痕被灯影勾出一道浅白的弧。
沈惊鸿没叫醒他,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回书房。
五日。
她把草图钉在墙上,站在底下又看了一遍。
别院井底的货,十里坡的驿站,官道上的接货人,藕荷色的碎布,包桂圆的黄纸。五样东西散在三里地外,看着毫不相干,可只要五日后的卯时三刻一到,它们就会像算盘珠子被一档一档拨到同一条横轴上。
她不怕它们聚。
就怕聚得太快,来不及收网。
沈惊鸿把灯芯挑短了一截,光暗下去,草图上的墨点一个一个沉进影子里。她没再坐回椅子,就站在图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铜戒指,"鸿"字的棱角一下一下磕在指骨上。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把廊下剩的那点炭灰卷起来,扑在窗纸上,簌簌的。
五日。
够布两层,够埋三个人,够把一个跑了二十三年的旧案,从井底一路追到废驿站的火烬里。
她把戒指停住,转身吹了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