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一夜没睡。
簿册的纸边硌着锁骨，不疼，但够她记起昨夜不是梦。外头风刮断一根枯枝，脆响一声，又没了。阿芷被她按回偏房，那丫头此刻多半也睁着眼。
她坐起身，摸到枕边火折子，对着管口轻轻一吹，火星窜起。先捂灭墙角长明灯，再把窗上帘幕拉严。屋里沉下去，只剩掌心这点豆大的光。
火折子凑近灯笼缝隙，挑亮灯芯。暖光铺开，只照桌面巴掌大的一块。旧纸经不起强光，动静也经不起多看一眼。
她从怀里取出簿册。油纸受潮，边角卷翘，一层层解开缠着的丝线。霉味漫开，混着樟木箱底的潮气。最后一层褪去，残册摊在灯下，封面上“锦源”二字斑驳残缺。
她翻了两页。
“春三月，购入蜀锦二百匹，价三百两。”
“夏五月，漕运损耗十车，折银五十两。”
“秋九月，偿还盐税欠款，共计八百两。”
手指停在第三行。
母亲不这么写。母亲写“偿盐税八百两”，从不用“共计”二字。母亲的字瘦，竖笔收尾总拖一点——写字久了手腕发酸，笔就往下坠。小时候她趴在桌边看母亲对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母亲的披风，灯还亮着。
这一页不是母亲写的。
她翻过那一页，手有点抖，按平了才接着看。页顶年月，中间条目，右侧另有一栏署名。她把署名栏从头扫到尾：“周记”“李记”“吴记”，都是明面上登记的商号东家。
前三十页，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专门摆出来给人看的。
正翻到第三十一页，门外廊下忽然有了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更夫。更夫走外廊，这脚步走的是内檐下，轻，且熟路。
沈令仪手一合，把册子往袖里一塞，顺势侧身挡住桌角，另一只手把灯拨暗一格。
门被叩了两下，没等人应，便推开一条缝。
是柳氏院里的小丫鬟春杏，手里托着个漆盘，盘上一碗参汤，热气直往上冒。
“太太说大小姐这几日气色不好，让熬了参汤送来。”她说着，眼睛往屋里扫，“大小姐还没歇下？”
“刚醒。”沈令仪站着没动，“放桌上吧。”
春杏把漆盘搁在靠门的案上，却没走，又往屋里探了探头：“屋里怎的这么黑？可是灯油不够？奴婢去取——”
“不必。夜里亮着招虫。”
春杏这才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太太还说，让大小姐明日别去请安了，多睡会儿。”
门合上了。
沈令仪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彻底远了，才慢慢把册子从袖里抽出来。
桌上那碗参汤搁在那儿，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柳氏禁足不出，却知道她气色不好。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再想，低头继续翻。
第四十一页。第四十二页。
第四十五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两行字：“冬十月，追加投入。”后面跟着四个小字：“苏氏暗股”。
朱砂写的。色泽太新，和满页陈旧的墨色不是一路东西。
凑近点，灯影晃了一下。那四个字边上，纸面有一小块浅浅的凹痕——月牙形，是指甲掐的。写到这儿，笔停过。
指腹往后挪，勾到一处线头。她低头看。
这本册子的装订线断过一次，重新缝过：针脚粗，用的是青灰棉线，其余书页全是雪白棉线。
有人拆开过它。拆完，又缝了回去。
沈令仪合上册子，又打开。再看一遍。还是那两行。
她取过案头一支秃笔，在素笺上写：建昭五年春，嫁妆账出银三万两，注“锦源行股本”。
这是她亲手记过的数，不会错。可锦源行这本账上，同一桩事只记了“收二万九千三百两”。
少了七百两。
笔尖停在纸上。七百两。柳氏院里去年新修的花厅，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不对。柳氏要贪，不会去平账。贪的人怕露，平账的人怕不平。这是两双手。
她往前翻，把那几页的数字重加了一遍。总数却是对上的。
她在桌沿上把那张素笺压平，压出一道折痕。不入册的股，见不起光。母亲很多年前在灯下说过这句话，当时她不懂。
窗纸外还是黑的，东方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有那么一会儿，她只想把册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明天照旧去给柳氏请安，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一炷香那么久。
然后她伸手，把册子重新摊开。
她起身推开窗缝，冷气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歪。回到桌前，提笔。素笺上落下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苏氏暗股。
墨迹未干，她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差七百两。找缝线的人。
折好，入袖。吹灯。躺回去。
眼睛闭着。证人。能公开的账。不能公开的账。
远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钟停了，屋里静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阿芷端着一碗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把粥搁在桌上，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大小姐，您一夜没睡。”
沈令仪没应。
阿芷顿了顿：“还有件事。王全……昨夜就不见了。柳氏院里的一个小丫鬟说，他前天夜里就出了府，说是回乡探亲。”
“人走了，屋里东西呢？”
“都在。衣裳、鞋、钱匣子，一样没少。”阿芷的声音更低了，“灶上给他留的那碗粥，还是温的。”
沈令仪抬眼：“柳氏院里的人，怎的知道他前天走的？”
阿芷张了张嘴，后半句咽了回去。
“太太禁足不出，”她说，“外院的事，她不该知道得这么早。”
沈令仪把袖中的素笺攥紧。不是跑。是刚被人接走的。说辞也早就替他铺好了。
“还有这个。”阿芷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角，离那碗汤不远。
一截青灰色的棉线，两头都是剪断的。
“在他枕席底下。”
沈令仪看着那截线，很久没说话。
“你进过他的屋？”
“是。”
“还有谁进去过？”
阿芷这次答得很快：“没有别人。”
太快了。
沈令仪把那截线拨到掌心，线头扎人，是新剪的。
“知道了。你去吧。”
阿芷没动。
“大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碗参汤……您别喝。”
门合上了。
那碗参汤静静摆在桌角，凉了有一阵了。沈令仪伸指碰了碰碗壁，凉意沁到指尖，她又低头去看那截被人拆改过的青灰棉线。王全失踪、账册拆改、这碗说不清道不明的汤——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一寸一寸朝她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