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沈令仪挑灭主院烛火。
屋里暗下来,她没急着躺下,转身走到墙角那只落满灰的樟木箱前。这是母亲苏锦棠嫁入侯府时的旧物,平日里被管家当破烂堆着,连铜扣都生了绿锈。
退婚那日的闹腾,到今夜才算彻底散了。她伸手按住铜扣,铁锈粗糙,凉气顺着指尖一直钻到手腕。
“阿芷。”
门外候着的阿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灯笼,灯罩捂得严实,只漏出一丝暖黄光晕。她快步走到沈令仪身边垂头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人临终前,可提过这箱子?”沈令仪压着嗓子,字字咬得清楚。
阿芷身子一颤,眼眶红了:“大小姐,夫人走那晚特意嘱咐,说把这箱子藏在书房暗格后头,留给令仪日后自保。后来……后来柳夫人掌家,把书房翻了一遍,老奴怕惹祸,没敢声张,只当是夫人随口一说。”
沈令仪没吭声。柳氏掌家后确实把书房彻底搜过,苏锦棠的东西全被标记封存。但这樟木箱外观破旧,箱底做了夹层,内层底板能掀起,真正的暗格藏在夹层下,看着就是块普通旧木板。柳氏的人翻了几次,只当寻常旧物丢在角落,倒没碰这层机关。
“带我去。”
阿芷点头,引着她走到书房角落。原本摆书架的地方空了,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新的木板。阿芷从怀里摸出一枚生锈铁钥匙——这是她多年前偷偷配的备用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头空空荡荡,只剩几块发霉棉絮。
阿芷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对不起大小姐,是奴婢无能,东西怕是早被人拿走了……”
她站起身,视线扫过书房,落在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这抽屉平日只放笔墨纸砚,从没被人在意过。
“阿芷,拉开这个抽屉。”
阿芷抬头,满眼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抽屉滑轨干涩,拉出来时发出刺耳摩擦声。沈令仪伸手探进抽屉底部,指尖碰到一层薄硬纸板。
她用力一抠,纸板下竟是个扁平长条形凹槽。
凹槽被取出,里头躺着一本油纸层层包裹的线装簿册。油纸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完好。
沈令仪双手捧过簿册,指尖发沉。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别点灯。”她吩咐道,“光太亮,伤纸。”
阿芷连忙把灯笼调到最暗,只留一豆灯火。
沈令仪屏住呼吸,小心揭开第一层油纸。第二层、第三层……每揭一层,手指就抖得更厉害些。直到最后一层油纸褪去,薄册完整露了出来。
封面磨损严重,隐约能看见“锦源”二字一角,其余部分被墨迹覆盖或撕裂。这是本半残的账册。
她定了定神,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不是数目,是母亲亲笔的一行小字,字瘦,竖笔收尾总往下坠:
“令仪吾女,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册,娘已不在人世。锦源行明面上那三成股份是假的,苏家的暗股才是真的。真正的账,不在铺子里,在盐路上。”
沈令仪的手指停在“盐路”二字上,久久没有动。往后翻,才是一行行分类汇总的目录与核心资产清单。条目之多、数目之巨,分量足够压死人。
“这是……锦源行的旧账?”阿芷凑近看了一眼,惊讶得捂住嘴,“夫人当年……”
“嘘。”沈令仪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指尖顿住。若这本账册是真的,母亲生前握着的就不止锦源行明面上的份额。柳氏急着吞并嫁妆,恐怕不只是为了贪财。
她低头看着泛黄纸页。母亲离世,诸多巧合重重。这本残账,或许能解开一部分被掩埋的旧事。
她合上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贴入怀里。
转头看向阿芷,她目光温和却郑重:“阿芷,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本东西,比我的命还重。”
阿芷重重点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奴婢誓死守护大小姐,守口如瓶。”
沈令仪扶起她,拉到身旁坐下。
“阿芷,母亲当年的嫁妆铺子,现在还在不在?”
阿芷一怔,压低声音:“大小姐,锦源行还在,只是掌柜换了好几轮,账房也全是柳氏的人。”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芷,你去角门守着,我看看外头。”她低声吩咐。
阿芷应声退了出去。沈令仪独自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棂推开一条极细的缝。
院墙上头的夜色里,立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那人又背着一盏将熄的灯笼,她只看得见半张侧脸——眉骨很高,下颌线绷得很紧,那不是侯府里任何一张她认得的脸。
那人脚边还候着一个随从,低着头,像是连站都不敢站到他身前。
沈令仪的心口莫名跳了一下。这几日,塞“锦源行,危”那封信的人,查王全查得比她还快的那股迹象,此刻全和这半张脸连在了一起。
她刚要看得再仔细些,那人像是早知道她在看,转身便退进了墙外的黑暗里,连同那盏灯笼的光,一并灭了。
再没有第二个人跟出去。角门那边,阿芷也没瞧见有人出府。
沈令仪慢慢合上窗。指腹抵着冰凉的木棂,她忽然觉得,母亲留下的这本残账,从今夜起,已经不单是她一个人在翻。
她起身吹灭烛火,躺倒在床上。黑暗中,指尖仍摩挲着怀里那本簿册的轮廓。
锦源行还在。暗股还在。
王全——那个柳氏陪嫁的管家,如今还躲在暗处。这笔账,她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沈令仪合上账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纸角,像是被人撕下来又塞回去的。纸角上,印着半枚模糊的印章——她认得这纹样,是靖安王府的封蜡。
只是怀里这半本,撕口参差,还缺了另一半。阿芷匆匆进来回话:“姑娘,管家王全,今日一早就见不着人了。”沈令仪盯着那道参差的撕口,缓缓道:“缺的那半本……多半就被他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