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令仪换了身素净衣裳，领着阿芷回到正厅。族中长老已奉沈崇岳之命悉数到场，堂内气氛肃穆。
回廊里传来长老们沉缓的脚步声。
沈崇岳指间捏着一页文书，无意识地捏出一道道褶皱，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透着强压下的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正厅静了一瞬。柳氏抬起头，眼里刚浮起一丝希冀，张嘴欲言，却被沈崇岳一记眼风逼了回去。
“令仪，你做得有些过了。”沈崇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你要知道，侯府的脸面，比几本账册重要得多。如今外头关于婉仁名声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若是再让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晒在阳光下，旁人只会说镇北侯治家无方，内宅混乱。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令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看着父亲捏着文书的那只手——捏皱了那一页，又迟迟不肯松手。那点取舍，比他说出口的话更老实。
“父亲说得是。”她抬起头，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女儿一时心急，只想讨个公道，未曾考虑到侯府的整体声誉。既然父亲已做决断，女儿遵命。”
几位长老交换了眼色，神色稍缓。
沈崇岳点了点头，转向柳氏，语气转冷：“至于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即日起，闭门思过半月。中馈之权，暂由几位嬷嬷轮值管理，待你反省期满，再行交接。若有再犯，休怪家法无情。”
柳氏身子一颤，脸色灰败下来。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扫过四周——长老们目光冷肃，丈夫脸色铁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遵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沈崇岳不再看她，挥了挥手：“散了吧。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漏出侯府大门，定以‘造谣生事、破坏门风’论处。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连累家人，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低头屏息的仆役，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众人浑身一僵，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造次。
人群散去，脚步轻碎慌乱。柳氏在两名老嬷嬷搀扶下，踉跄走出正厅。背影佝偻，华丽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经过沈令仪身边时，她顿了半秒，那一眼怨毒，被沈令仪平静的目光挡了回去。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赢了这一局。”沈崇岳忽然说道，语气复杂难辨，“但你记住，侯府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柳氏背后是谁，你心里要有数。”
沈令仪恭敬行礼：“女儿明白。女儿只是想保护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想让侯府蒙羞。至于其他……女儿自有分寸。”
正厅空荡下来，静得发沉。她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退婚危机算是暂解了。对外，花园“私会外男”一事被说成下人诬告，婚约暂且搁置，并非作废——这是沈崇岳拿镇北侯府的军功，从定国公府换来的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只要柳氏还在，只要柳氏娘家背后的手还伸在侯府内部，这场仗就永远不会真正打完。
沈令仪没叫丫鬟伺候，独自沿着回廊走向主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回到主院，屋内一片漆黑。她吩咐小鹰掌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阴冷。屏退所有伺候的人，只留阿芷一人在门外候命。
阿芷低着头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沈令仪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脑中重过一遍今日种种。但这远远不够。柳氏虽被禁足，根基还在，那些被挪用的银子、做假的账目并没有消失。要想彻底扳倒她，拿回属于母亲的一切，光靠这几本账册不够。她需要更致命的证据，需要切断柳氏背后的利益链条。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母亲生前整理的江南商路流水，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数字。
云锦的差价、茶礼的虚报、湖绸的缺失……这些零散线索串起来，指向的早已不止一个贪墨的继母。
而京城之中，也并非无人盯着这场风波。京中流言传得飞快，就连那位手握实权、专查盐铁商事、甚少过问内宅琐事的靖安王世子，也听闻了镇北侯府这场沸沸扬扬的风波。
裴砚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过早暴露底牌，只会打草惊蛇。她必须等，等到对方最松懈时再出手。
她转过身，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沈崇岳也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手里的证据够硬，只要每一步都踩得稳，她就还有往下走的路。
吹灭烛火，躺倒在床上。黑暗中，她的呼吸均匀绵长。
隔壁偏厅里，柳氏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双眼圆睁盯着头顶帷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沈令仪翻了个身，将被角掖好。
可就在众人散去的夜色掩护下，被禁足的柳氏已悄悄遣出心腹，一封密信往她的娘家递。只惜，她算漏了一样——沈令仪早吩咐人在角门盯梢。送信的人刚出角门，就被按了下来。
祠堂那边散得慢。两名族老陪着沈崇岳，当夜落了判：柳氏治家无状，罚扣三个月月例，院里两份粗使份例一并裁去；替她管账外跑的两个心腹婆子，当日摘了腰牌，逐出侯府，永不复入。
柳氏跪在冷砖上领这一道判词，指甲一下下掐进掌心。三个月月例加上被裁的份例，里外一算，等于有人当着全府的面，从她嫁妆上硬生生剐走了一块肉。
阿芷立在廊下听着，回身时眉梢都是轻快：“小姐，孙周两家那两名婆子，已经卷了铺盖出角门了。”
偏房里，烛火压得极低。阿芷捏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手都在抖：“小姐，信上写了什么？”
沈令仪把信原样封好，递回去：“放行。让他送到。”
“小姐？”
“我要知道她找的是谁。这会儿截了，她明日就换个人送。不如放长线。”
一封密信当夜出了侯府。沈令仪立在窗下，看那快马踏碎夜色送出角门，心里却一片雪亮——信送的不是柳家的门，是柳家的势。后宅这台戏，从今夜起，早就不是她跟柳氏两个人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