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烛火快烧到底,空气里全是陈年墨汁混着焦纸的味儿。沈令仪站在门槛外没动,低头看了眼裙摆,蹭到一点灰。她伸手拍掉,目光只盯着案几上那本盖了私印的暗账。
沈崇岳走在最后,背影佝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径直出了偏厅。
门合上,屋里静了一瞬。
沈令仪转身看向柳氏。柳氏打了个寒颤,身子往后缩,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僵了。
“夫人,”沈令仪开口,声音不高,“中馈既已暂交祠堂代管,母亲陪嫁带来的人,原该随产业一并归房。人,该回来了。”
柳氏眼神变了变,张了张嘴,没出声。赵账房的供词还在耳边响,挪用的银子、虚报的田租,笔笔都是悬在头顶的剑。再纠缠,只会让长老们觉得她贪得无厌,说不定还能牵出更多不敢碰的旧账。
“阿芷……”柳氏声音发沙,透着不甘,“那就是个粗使丫头,能知道什么?留着也是闲着,不如打发去庄子上……”
“她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沈令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母亲去世前特意嘱咐过,要留她在身边,日后好有个照应。如今我回了侯府,自然要把人接回来。这是规矩,也是孝道。夫人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恐怕说不过去。”
“孝道?”柳氏冷笑一声,眼底泛出狠厉,“大小姐倒是会拿话压人。当年母亲在时,你也是个听话的性子,怎么如今长大了,倒学会用这些大道理堵我的嘴了?”
沈令仪没接话。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丫鬟婆子:“去把阿芷带来。”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动。苏夫人还在时,阿芷常跟在身边;柳氏掌家后,人一直被打压。如今大小姐发话,她们哪敢擅自做主?
柳氏面色一沉,压着嗓子道:“还不快去!”
两个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应是,匆匆退了出去。
沈令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神色淡淡的。
没过多久,两个婆子带着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青布衣的少女,身形瘦,鬓发简单挽着,眼里压着多年的冷意。她走进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身子微微发抖,满是戒备。
沈令仪转身看着她,没立刻说话。目光清澈,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
阿芷低下头,不敢对视,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衣料都被攥出了汗渍。
“抬起头来。”沈令仪轻声说。
阿芷身子一僵,抬起头。眼眶微红,泪水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袖口上——青布衣褪出一截手腕,腕上一道尚未褪尽的淤青。她没有出声,只把那一处记进了眼底。
片刻后,沈令仪转向柳氏,语气平淡:“夫人,我母亲留下的人,在您院里挨了打。这笔账,我记下了。”
族老就在堂上,这话没人敢当耳旁风。当天下午,侯府堂前落了板子:动手的那名仆妇当众杖二十,即刻逐出府去,永不收入,抵她在阿芷身上动的那一手。
柳氏立在阶上看着人行刑,手里的团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二十板子打的是仆妇,落的是她管束内宅无方的名目,还带走了一个替她跑腿办事的熟手。
柳氏脸色一僵,攥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敢接这句话。
沈令仪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动作很自然,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多年委屈的人。
“辛苦了。”
两个字很简单,却像一道暖流,击碎了阿芷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奴婢……拜见大小姐。”阿芷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沈令仪扶住她,没让她磕第二下。阿芷在侯府这些年受尽冷眼欺辱,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庇护所,更是一份尊重和认可。
“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沈令仪说,“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是母亲留下的人,也是我身边的人。”
“是,奴婢记住了。”阿芷站起身,身子还有些虚弱,眼神却已经坚定起来。
沈令仪点头,转头看向柳氏。柳氏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唇边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她失了中馈,也失了对阿芷的控制,连最后的体面都被剥得干净。
“夫人,”沈令仪语气平淡,“阿芷从此跟在我身边。若是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柳氏攥紧了袖口,没有再开口。
沈令仪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阿芷紧跟其后,低着头,步伐轻而谨慎。
走出偏厅,沈令仪裹紧披风。
两人穿过回廊,往沈令仪的院子去。
“阿芷,”沈令仪停下脚步,低声问,“母亲当年,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阿芷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下颌绷紧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烟:“夫人临终前,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小心。”
沈令仪眉头微皱,指尖把簿册攥紧了一分。小心什么?柳氏?还是别的人?
“还有呢?”她追问。
阿芷摇头,眼里满是迷茫:“夫人没说其他的。只是拉着奴婢的手,哭得很伤心。”
沈令仪沉默片刻。母亲死因还有太多谜团,阿芷知道的事,或许比她想的更多。
“我知道了。”沈令仪说,“走吧,回我的院子。”
回到院子时,夜色未散。阿芷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等着吩咐。
“阿芷,”沈令仪忽然开口,“柳氏陪嫁的那个管家王全,这几日在府里还安分么?你去查一查他家里那个常往城南胭脂铺跑的老婆,看她近来有没有往外托话、递银子。”
沈令仪转身看她,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去泡杯茶吧。”
阿芷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进屋,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沈令仪望着她的背影,绷了一路的肩头松了下来。
案几上仍放着那一摞厚厚的账册。沈令仪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指尖轻轻划过封皮。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阿芷端着茶盘走进来,将茶盏放到案几上。
沈令仪端起茶,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阿芷,声音很轻:“告诉我,母亲当年,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阿芷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旧帕子。
“夫人临终前,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她说——等小姐能独撑局面时,再看。”
帕子摊开一角,上头绣着半朵残云。沈令仪的指尖还停在那半朵云纹上,院外墙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动响——抬头看时,柳氏院里的一名小丫鬟正扒着院墙缝隙,一双眼偷偷往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