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刚要开口让账房念单子，沈令仪一把按住了那本厚册子。
册皮老旧，金线磨得发白，凑近了还能闻到股陈年霉味。她指腹蹭过封面，翻开第一页。
数字、日期、经手人，她看得极快。翻到银票那页，指尖停住。
她把册子摊在案几上，点着其中两行字。
“父亲，夫人，看这儿。”
沈令仪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去年三月，母亲名下存入公账的大额银票共五张，面值均为一千两。但这张单子上，‘镇北’有两张票面编号完全相同，入账日期却差了一个月。”
厅里一下静了。
赵账房穿着青布长衫，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眼瞟了一下那两行重复的编号，又慌忙把目光挪回脚尖，捏着账册的手指抖得纸页哗哗响。
“这……这是笔误。”他舌头打结，“抄、抄写时弄混了……”
“笔误？”沈令仪盯着他，“若是笔误，为何入账日期差整整一个月？若是同一张票重复入账，那这笔银子是进了库房，还是只在这张纸上？夫人管着中馈，库房里的真银票和纸上的假数字，分不清？”
柳氏脸色发白，手里的团扇抖了一下。
“你血口喷人！”她拔高声音，底气却虚，“不过是文书写错，怎么就成贪墨了？”
“不止这一处。”
沈令仪手指往下移，停在下一栏。
“第二处，也是最后一处。”
沈令仪合上册子，重新翻开，指向最后几页。
“锦源行，母亲生前的产业。股契上写母亲只持三成股份，其余七成由侯府代管。但我看过母亲遗嘱草稿和老掌柜签的原始契约，上面写得明白：母亲占三成，但锦源行一切股本变动，必须经她本人签字画押才生效。”
她把册子推到案几中央：“股契印章边缘模糊，印泥颜色和正文落款不一样，不是同一次盖的。条款里有一处改动，把‘独立经营’改成了‘联名共管’。没有母亲亲笔确认，这份股契无效。”
沈崇岳的手按在案上，指节一点点泛了白。
指尖抵在案上，凉得发沉。这句话撂下去，柳氏今夜是睡不成一个整觉了。
银票编号重复、股契被人改动——这两处已足够说明，母亲留下的嫁妆单被人动过手脚。
沈令仪站起身，看着柳氏和沈崇岳。
“父亲，夫人。”
她声音清晰：“这两处异常，足以证明嫁妆单被篡改。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正被一点点蚕食。今日既然退婚，就先算清这笔账。否则，作废的不只是我沈令仪的婚约，更是镇北侯府的信誉。”
满堂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原本等着看沈令仪笑话的亲戚，此刻没有一个人再敢吭声。
沈崇岳看着女儿，半晌没吭声。
赵账房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抬。
原本看戏的亲戚们，脸上的笑都收了。
沈令仪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人。
她把契书收进袖中，红绳绕两圈，打了个死结。
柳氏弯腰捡起团扇，手指攥着扇骨，指节泛白。她咽了一下，想稳住声音，到底还是颤的：“令仪，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
沈令仪把账册合上，推回案中央。
“今日起，母亲嫁妆每一笔去向，我亲自盯。谁动一分，我讨一分。谁动十分，我讨命。”
母亲嫁妆相关的账册、库房钥匙、地契股契原件，一并封存。谁敢擅动，就请族老和母亲旧交一同过目。
她转身往门口走，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请吧。”
族老伸手接过一方丝帕，郑重封存。
沈婉仁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沈令仪抬手拿起那方沾着泥土的丝帕，举向满堂众人：“诸位莫忘此物。帕上针脚细碎绵软，是沈婉仁平日惯用绣法，与母亲苏府绣娘开阔大气的针法截然不同。这是刻意伪造构陷我的证物，请族老一并收存归档。”
正厅里人渐渐散了。
沈令仪吩咐仆役遣散宾客，只留本宗族老和账房对账。外头闲杂人等被请去偏厅用茶，不得在正厅逗留。
嫁妆的每一笔去向，她今夜都要亲自盯。可就在账册将合的当口，窗外忽然飘进来一丝极淡的迷香气味，烛火随之一晃，像有人隔着糊了纸的窗，正伏在暗处屏着气听。沈令仪执账的手一顿——今晚这偏厅，不止要对账，还得防着暗处伸过来的手。她合上册子，指尖停在账册封皮上“锦源行”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动。母亲，您藏的若是只有三万两嫁妆，何至于让人连迷香都使了出来。真正锁在这册子最深处的，是一条不能见光的水路。阿芷刚要开口问，院门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鞋底蹭过青砖。沈令仪抬眼，两指按灭烛芯，屋里霎时黑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