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嫡长女沈令仪,品行不端,私会外男,婚约作废。”
沈令仪没等族老念完,抬手掀了茶盏。
她袖中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母亲遗留下来的那一片残角——这一步,她不是临场才想的。
“父亲,退婚可以。先把我母亲的嫁妆单拿来。”
沈令仪坐在侧边主位上,银鼠皮披风领口压得低,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颈。掀了茶盏,她脸上不见半分慌,倒像是从一早起来,就等着这一刻。
退婚书是定国公府送来的,请侯府当众过目。老人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地上:“沈氏女令仪,不守闺训,暗通外男,有辱门风。经两府商议,即日起解除婚约,聘礼原数奉还,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令仪把茶盏搁回桌面,盏底磕在木上,一声轻响,比这满厅的死寂还冷。
母亲苏氏过世有些年头了,这侯府的日子她过得像踩在薄冰上。父亲沈崇岳要脸面,继母柳氏管着中馈,她这个嫡长女,反倒成了最碍眼的摆设。
“哎呀,这是怎么了?”
沈婉仁从屏风后头跌出来,发髻歪了一半,眼泪糊了满脸。
柳氏紧跟在后头,锦袍华贵,团扇摇得慢。她目光扫过沈令仪,嘴角扯出个笑:“婉仁,慢些。让亲戚们看看,咱们侯府是怎么教女儿的。”
沈婉仁扑过去攥住柳氏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女儿真不知道……女儿只是在花园散步,突然窜出个外男,说要见姐姐。女儿不肯,他就拦着,还说……还说姐姐与他有私情,让他来取信物……”
底下嗡嗡声压不住了。
几位老夫人凑在一起,眼神往沈令仪身上刮。有探究,有鄙夷,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私会外男?”
“难怪要退婚,原来是心虚啊。”
沈婉仁从袖里摸出方帕子,抖着手递到沈崇岳跟前。帕子上沾着湿泥,帕角撕了一道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碎丝线。
“父亲,这是从那外男手里掉出来的!上面绣着‘令’字,定是姐姐的!这就是私会的信物,女儿不敢瞒……”
沈崇岳脸铁青。他盯着那帕子,又看看哭得喘不上气的庶女和一脸“贤良”的继室。镇北侯最怕家丑外扬,这会毁了侯府清誉。
他目光扫过堂下族老,袖中手攥紧。
“令仪!”沈崇岳喝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婉仁是你妹妹,岂能诬陷你?”
沈令仪站起身。
她没看帕子,也没看哭哭啼啼的沈婉仁,只盯着沈崇岳。
“父亲,”她声音不高,压住了满厅细语,“没查清楚前,您是不是该先问问,这帕子到底是谁的?”
“放肆!”柳氏抢前一步,挡在沈婉仁身前,“令仪,你妹妹都吓成这样了,你还狡辩?那帕子上绣工精细,唯有江南苏家绣娘才绣得出这花样。你母亲生前最爱用这种绣品,如今物证在此,你还要抵赖?”
沈令仪没急着辩。
她低头扫了眼帕子,再抬眼时,目光落在柳氏脸上。
“柳氏说这帕子像母亲旧物。”她盯着帕角,“既然说到母亲嫁妆,那就把嫁妆单拿来。”
她转向沈崇岳,躬身行礼:“父亲,今日是退婚之期,按礼法,当先核对聘礼与嫁妆,确认无误方可交割。不知父亲可否让人取母亲的嫁妆单来?”
沈崇岳愣了:“你要做什么?”
“查验嫁妆。”沈令仪直视他,“柳氏说这帕子是母亲旧物,那就当众核对。母亲嫁妆另有一册,老管家手里有底。若清单上有此物,且注明已归还侯府中馈,那便是侯府之物,被谁拿走由侯府负责;若清单上并无此物,或注明仍归我沈令仪所有,那这帕子从何而来,想必各位心里有数。”
柳氏攥紧团扇:“令仪,你这是何意?借查账拖延时间,逃避责任?”
“非也。”沈令仪摇头,“我只是想弄清楚,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还在不在。侯府近来采买、修缮、人情往来,哪一笔不是从母亲嫁妆里挪的?若连亡妻嫁妆都保管不好,外人怕是要笑话镇北侯府连个内务都理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
过去半年,她暗中查过几笔流水。纸面上只露出冰山一角,水底下压着多少,她还没数清。
“母亲嫁妆少了三万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若查不清,今日退婚的便不是我沈令仪,而是镇北侯府的脸面。”
沈崇岳脸色沉下来。
他向来爱面子。侯府近年军功虽盛,开销也大,财政并不宽裕。柳氏管中馈,一向大手大脚,若有贪墨之嫌传出去,便是侯府污点。
满厅没人接话。
“你……你血口喷人!”沈婉仁声音发颤,话没说完,被沈令仪一眼压住。她指尖还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发青,目光不敢再对上。
沈崇岳看向堂下族老,见他们神色各异,脸愈发沉冷。
“好,好一个查验嫁妆。”他咬牙道,“来人,去库房把嫁妆另册拿来!”
“既然老爷发话,那就去拿吧。”柳氏强挤出笑,转头看沈令仪,“希望到时候,你能解释清楚。”
沈令仪没答。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方才还冷眼旁观的亲戚,此刻都安静了。
只要看到账册,就知道柳氏有没有动过母亲的东西。
那是母亲留下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沈崇岳挥手,几名仆役匆匆出去。
正厅里没人说话,只听见远处脚步声。
沈令仪端起桌上茶盏,吹了吹浮沫,放下。茶已经凉透了。
片刻后,老管家进来,手里捧着本厚账册。他面色迟疑,仍双手奉上。
“老爷,嫁妆另册取来了。”
沈崇岳接过,翻开第一页。
沈令仪走上前,目光落在账册上。
很快,她停在一行字上。
去年九月,母亲名下三处田产,被记入侯府公账。
她抬头看向沈崇岳,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父亲,”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沈崇岳刚要把账册递给她,柳氏抢先伸手:“老爷,让我来念吧,免得令仪看不懂。”
沈令仪没争。她伸手按住账册一角,指尖轻轻划过某一页。
“不必念了。”她抬头,目光落在柳氏脸上,“母亲嫁妆田产本归我名下,除非母亲生前有遗嘱相赠,否则侯府无权擅动。”
满堂目光转回柳氏身上。
柳氏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攥紧团扇,一时说不出话。
沈令仪指尖停在账册最后一页,那里赫然写着——
“苏氏嫁妆田产三处,已充侯府公账。”
署名人,是沈崇岳。
落款处,是他的亲笔。
沈崇岳握着账册的手僵住。
柳氏脸色煞白,沈令仪却只看着父亲。
“父亲,这笔银子,是从侯府公账走的,还是从母亲坟头走的?”
满厅的目光,已经落在那行落款上。
柳氏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满堂目光还落在那行落款上,沈令仪的余光却扫见屏风后一道人影——一个小厮猫着腰,正悄悄退走。已经有人赶去给外头报信了。她垂下眼,袖中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母亲遗留下来的那一片残角:今晚,继母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