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裹着一层湿凉,陈建军就已经醒了。堂屋的木门推开,一股带着草木湿气的风涌进来,院子里的鸡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林秀琴比他稍晚一点起身,揉着眼睛走到灶台边,生火做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焖着红薯粥,另外一边小铁锅煎着两个鸡蛋,油香慢慢飘满整个小院。
自打摆摊挣钱之后,家里伙食比从前宽裕不少,但两口子都舍不得铺张,平日里依旧省吃俭用,只有忙累了,才会煎上一个鸡蛋补一补。
陈建军蹲在屋檐下,把昨天整理好的货品一箱箱往三轮车上搬。昨天定下的规矩,今天就要落实。干脆面、糖果这些怕压怕晒的零食,他特意找了几块硬纸板隔在箱子中间,缝隙里面塞上旧棉布,防止土路颠簸挤压破损。重一些的肥皂、针线包放在底层,轻的零食箱子摆在上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慢一点,别磕着箱子。”林秀琴一边添柴,一边回头叮嘱,“昨天损耗那几包干脆面,我早上看了,受潮之后更软了,等下咱们带去摊子上,咱们自己吃,千万别混进去卖。
“晓得,单独放小竹筐里了。”陈建军应着,手上动作不停,又把遮阳帆布捆在车侧边,等下到村口支摊,第一时间就要把糖果、零食摆在遮阳的地方。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公婆两个人。婆婆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割好的青菜,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本来是打算下田去地里。
放在前些日子,公婆看见陈建军一大早收拾这些摆摊的货物,脸色多半是沉的,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不赞同。在陈家坳老一辈人的想法里,正经出路就是守着几亩田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土里刨食。出去摆摊卖零碎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正业,是投机取巧,赚的钱不稳当,说不定哪天就赔得精光。
一开始陈建军刚提出来要上山采山货、村口摆摊的时候,公婆没少念叨,说他放着好好的田地不打理,净琢磨这些歪路子,还劝过林秀琴,让她多劝劝男人,别瞎折腾。那时候家里气氛压抑,只要说起摆摊,免不了拌几句嘴。
可这一晃,摆摊也有不少日子了。两口子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隔三差五,陈建军手里能拿回现钱,家里欠的外债,已经悄悄还上了一小部分,往日里紧巴巴的日子,肉眼可见的松快了不少。
婆婆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码得整齐的货箱上,没有像从前那样开口就数落,只是停下脚步,往三轮车这边望了望。
“又要去村口摆摊?”婆婆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抵触。
林秀琴从灶台边直起身,笑着回话:“嗯,妈,今天照旧去,放学那阵娃多,生意好一点。”
公公把锄头靠在院墙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箱子上捆着的绳子,又瞥了一眼陈建军手上磨出来的薄茧。这些天他也听村里不少人闲聊,说陈建军两口子摊子上东西实在,不坑人,不少人都愿意去他家摊子买东西。就连隔壁王家婶子,前几天还跟婆婆说,建军家的糖干净,买给娃吃放心。
“路上骑车慢些,村头那段路坑洼多,别颠翻了货。”公公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陈建军手上动作一顿,心里微微一动。这话听着简单,却和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之前公公开口,多半是“别瞎折腾”“迟早要亏”,现在却是叮嘱路上小心。
“爸,我晓得,会慢点开。”陈建军应声。
婆婆把竹篮放在灶台边,伸手掀开锅盖看了看粥,随口说道:“锅里粥快好了,等你们吃完再走,别急着赶时间。早饭不吃,一上午在摊子上扛不住。”
换做半个月前,婆婆绝不会这样关心。那时候两口子忙着出摊,经常随便啃两口红薯就出门,婆婆看见了,也只会冷着脸说一句,一心想着做生意,连饭都顾不上。
林秀琴心里也暖,连忙回道:“谢谢妈,我们很快就收拾好了。”
几个人一时没有再多说话,灶膛里柴火继续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等东西全部搬上车,捆扎牢固,陈建军洗了手,和林秀琴坐到桌边喝粥。红薯粥熬得软糯香甜,煎蛋金黄,婆婆还另外端来一小碟腌萝卜干,脆生生的,很下饭。
吃饭的时候,婆婆才慢慢开口,一边扒拉碗里的粥,一边慢悠悠说道:“前几天,村西头张老太跟我唠嗑,说在你们摊子上买的针线,质量扎实,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划算。还有几家带娃的媳妇,都说你们卖的零食,不会拿坏的糊弄人。”
陈建军拿着筷子,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原先总觉得,摆摊不是长久营生,风里来雨里去,看天吃饭,不稳当。”婆婆抬眼看向他,语气缓和了许多,“可这段日子看下来,你们两口子也不是偷懒耍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天黑透了才回家,辛辛苦苦的。赚的钱,也没有乱花,先拿去还债,心里有数。”
林秀琴轻轻放下碗筷,轻声道:“妈,我们知道种地稳当,但是家里欠债压着,光靠着几亩田,想要还清欠款,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年。建军也是想找个路子,多挣点钱,日子好过一点。我们不会贪多,踏踏实实卖货,不骗人。”
“我晓得你们不容易。”婆婆叹了口气,“之前我拦着,也是怕你们年轻,想法简单,被人骗了,进一堆烂货,到时候本钱亏光,债还不上,日子更难。既然现在乡亲们都认可你们,那我们也不多说难听话了。”
坐在一旁的公公放下碗,开口补充:“但是有一点,你们心里要有数。摆摊能挣钱是好事,田地不能丢。地里庄稼该打理还是要打理,农忙的时候,摊子可以少出两天,庄稼不能荒。田地是根,手里有地,心里才不慌。”
陈建军郑重点头:“爸,您放心,这个我记牢了。农忙秋收的时候,我们会调整出摊时间,地里的活不会落下,不会只顾着做生意把田撂荒。”
这是他本来就想好的。他是重生回来,知道做生意的机会难得,可也清楚,在这个年代,土地是农家最根本的依靠。哪怕以后生意做大,也不能彻底丢掉田地。
婆婆想了想,又说道:“要是哪天进货多了,货太重,或者你们忙不过来,顾不上看摊子,我和你爸有空,也能搭把手。我们年纪大了,搬重货不行,帮着看看摊子、收收钱还是可以的,就是算账我们不太灵光,怕弄错。”
这句话一出,林秀琴眼睛都亮了。之前公婆一直反对,别说搭把手,就连看见他们摆摊都面露不悦,现在居然主动提出可以帮忙。
“妈,不用急着麻烦你们,我们先自己慢慢做。真要是哪天忙不过来,我们再跟你们开口。”林秀琴笑着说。
“嗯,随你们。”婆婆点点头,又叮嘱,“在外跟人打交道,软一点,别跟人起争执,尤其是那个李老拐,听说那人心眼多,别跟他硬碰硬,能让就让一步,别惹麻烦上身。”
陈建军心里清楚,婆婆也是听村里闲话,担心他和李老拐因为抢生意起冲突。他缓缓开口:“妈,我心里有数。做生意凭货品、凭良心,不主动去招惹谁,但是也不会任人欺负。我们不跟他打价格战,好好守住自己的客源,好好卖货。”
公公“嗯”了一声:“这样最好。和气生财,老话不会错。”
一顿早饭吃完,原本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快下来。之前压在两口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悄悄落了地。家里人不再一味反对,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支持。没有家里的掣肘,往后做事,心里会踏实很多。
吃完早饭,林秀琴收拾碗筷,婆婆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碗:“你赶紧去准备出摊,洗碗这点活我来就行,别耽误了时间。”
林秀琴愣了一下,随即道谢,转身跟着陈建军走到三轮车旁。
跨上三轮车,陈建军蹬动车子,林秀琴坐在侧边,手里扶着装零钱的木盒子。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沿着乡间土路往村口走。风迎面吹过来,林秀琴侧过头,小声跟陈建军说:“没想到爸妈态度变化这么大,刚才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人心都是慢慢看出来的。”陈建军脚下稳稳蹬着车,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他们不是不讲理,只是老一辈人眼界就在田地里,看不懂我们做的生意。他们看我们肯吃苦、不坑人、钱也都用在正道上,自然就慢慢松口了。”
“是啊,之前我还总担心,天天因为摆摊的事跟公婆闹别扭,心里一直悬着。”林秀琴长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好了,家里不再拦着,以后我们安心做。”
“只是咱们不能松懈。”陈建军说道,“态度松动只是开始,想要让他们彻底放心,就得一直稳稳当当把生意做下去,不亏、不惹事,踏踏实实攒钱还债。要是哪天货出问题、亏了本钱,他们心里的顾虑又会回来。”
说话间,三轮车已经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这是他们固定摆摊的位置。李老拐的摊子还没有摆过来,时间还早。两人停下车子,动手支起帆布棚,一箱箱货品有序摆开,糖果单独放在遮阳的内侧,零食轻拿轻放,格外留意不再磕碰挤压。
陆续有早起下地的乡亲路过,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有人停下来,买一包针线,或者给家里孩子带一块糖。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摊面上,也落在两个人忙碌的身影上。陈建军一边帮着顾客拿东西,一边心里明白,今天这一场和公婆的对话,意义不比多卖几十块货小。家庭的理解,是他往前走最稳的后盾。
他抬头望向远处陈家坳错落的屋舍,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好好守着这个小摊,守住诚信,稳住损耗,一步一步慢慢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