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下面
梅钱盘膝落座，吞服下云舟递来的固本丹药。丹力入体，缓缓抚平他枯竭紊乱的经脉，只是方才脱困强催神通，又连受阵法阴气侵蚀，伤势积重难返，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全恢复。
云舟趁他调息的片刻，压低声音，将翠叶城近况尽数告知。
“梅家主上月已经故去，现在由你两位叔叔支撑大局。叶封两大家族联通外界宗门，趁势紧逼，蚕食梅家产业，无力分派人手前来古墓接应你。”
寥寥数语，字字沉重。
梅钱闭目调息的身形猛地一僵。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色翻涌，深吸一口气，将悲恸和愤怒尽数压在深处，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千里之外，家破山倾。
可他困在此墓半月有余，与世隔绝，一无所知。
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尽数被他强行压落心底。逝者已矣，悲啼无用，如今活着走出古墓，才是唯一要做的事情。
见他心绪稳住，云舟不再赘述旧事，转而将目光投向深处幽暗甬道，语声冷静，切入当下局势。
“上层古墓机缘外露，群雄混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但这古墓真正的异常，不在人前喧闹处，而在新旧两气交界的缝隙深处。”
他看向身侧的林青意。
这几日，唯有她能清晰捕捉到两股阴气潮汐起落的规律，勘破旁人看不见的气机变化。
“我带青意往下探查，摸清深处底细。你们二人暂且留守入口，守住这条偏道，切勿走远，静观上层局势即可。”
苏婉轻轻颔首，神色笃定：“放心，这里有我与梅兄。”
她抬手分出数面备用阵旗，简单布下一层隐匿警戒，与正在调息的梅钱一左一右守住偏道出口，一边打坐休养，一边隔绝外界窥探。
安排妥当，云舟不再迟疑，抬手示意林青意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再度踏入那道横亘在新旧阴气交界的狭长通道。
刚入通道，外界嘈杂的厮杀余音便被彻底隔绝。
这里安静得诡异。
通道起初尚且粗糙，带着天然地底岩层的斑驳痕迹，可越往深处延伸，通道愈发狭窄，也愈发规整。岩壁棱角平直，纹路工整，分明是后天人工精细开凿而成。
最诡异的是石壁纹理。
沿途随处可见断裂，凿毁的古老符文残痕，笔画苍茫古朴，是远古墓葬制式。可残破纹路之上，又被人硬生生叠刻了一层崭新的五行阵纹。
一旧一新，两种截然不同的阵法脉络生硬拼接融合，处处充斥着改造重塑的痕迹，透着一股刻意人为的诡异。
越往下行，周遭气机愈发怪异。
不再是外层墓穴浑浊滞涩的阴煞，反倒有一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律动，同时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传来。
林青意小脸愈发苍白，眉心隐隐泛着淡青，纯阴之体对异样气机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满心不安，轻声开口。
“前辈，不对劲……下面的气，已经不是阴气了。”
她蹙着眉，细细感知着深处流转的气机，声音微颤：“它在吞吐，一吸一吐，循环极稳，像有一座巨大的阵法，时时刻刻都在运转。”
云舟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精光凝起。
这根本不是这座古墓该有的景象。
二人不再多言，屏息凝神，快步前行。
数十丈后，逼仄狭长的通道骤然到头。
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一座无边空旷的地底大殿，静静蛰伏在万古黑暗之中。
大殿空得令人心悸。
空荡荡的石殿之中，除去冰冷石壁，唯有正中央一处人工深挖雕琢的巨型凹槽，孤零零的盘踞大殿中央。
云舟缓步上前，目光沉沉扫过地面。
一眼便看穿了此处的原貌。
这凹槽周遭，还残留着宽大厚重的石质边角，轮廓方正规整，是上古墓葬制式的主棺床。
可本该安放墓主灵柩、承托万古安眠的核心棺位，竟被人硬生生凿空，精细打磨，刻满层层叠叠，细密繁复的高阶阵纹，硬生生的将一方葬灵棺床，改成了大阵枢纽的阵眼凹槽。
有人毁去墓主安息之地，将整座古墓，化作了阵法的一部分。
云舟取出测灵阵盘，渡入灵力。
阵盘灵光瞬间亮起，一道清晰的灵流轨迹浮现眼前，笔直穿透殿壁，通往未知远方。
云舟能出的出来这里的阵法不是为了聚灵，也不是为了锁煞。
这座阵眼，正在一刻不停的抽取地底地脉灵气，再顺着隐秘的灵脉通道，源源不断输送向外处。
他蹲下身，拂去凹槽石面上积落万年的厚重尘埃，指尖摩挲着斑驳刻痕，终于辨认出石壁上残存的半截古篆残字。
字迹残缺，模糊难辨，唯独三字还能勉强认出来：“东三，枢。”
就在此时，怀中青罗幡轻轻震颤，狐灵慵懒的虚影缓缓浮现在侧旁，目光扫过整座阵眼与石壁阵纹。
“形制基底，是早已失传的地脉锁灵阵。”
狐灵一眼就看破根基，她添了添爪子，语气却带着几分困惑：“但这座阵法被人改得面目全非，核心阵路，灵脉节点尽数篡改，早已不是原本用途。”
云舟抬眼：“能布下此阵，改造此方地脉，需何等修为？”
狐灵淡淡嗤笑一声，尾巴一直摇摆个不停，摇头道：“绝非结丹修士可以做到的。至于到底是什么阵，用来做什么，哼哼，你们人族总是弄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现在这座篡改拼接的怪阵，乱七八糟，我也看不穿全貌。”
听了这话，云舟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这是狐狸再次开口：“还有这淡淡的血腥气，我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看到过类似的记载，好像是你们人类中的一个被追杀大修士，后来死在南岭，叫什么来着？”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径直缩回青罗幡中，不再多言。
大殿重归死寂。
云舟伫立空荡殿心，心底疑惑疑惑骤升。
眼前这座古墓，并非虚假。
它确确实实是一座远古墓葬。
可不知何时，被绝顶强者强行改造，沦为了一处巨型跨域地脉大阵的第三东侧枢纽节点。
东三枢，三字，绝非虚言。
这意味着，附近至少还有另外两座甚至更多的同级枢纽，与此处遥遥呼应，多线勾连，织成一张覆盖极广的地脉暗网，日夜不停吞吐地脉灵气，隐秘运转至今。
格局之大，早已超脱翠叶城三族的狭小纷争。
众人争抢的浅层古墓珍宝，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蝼蚁闹剧。
真正的根，深埋地底，牵动一方地脉气运。
“这血腥气……又是什么呢？”
云舟指尖悬在阵纹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心中清晰的知晓，以自己如今的修为与阵法底蕴，根本不足以触碰这座万古改造大阵的核心。
一旦贸然推演，强行触动阵纹，轻则地脉反噬，神魂受创，重则牵动整座暗网枢纽，引动灭顶灾劫。
贪念刚起，便被他强行压灭。
机缘虽大，需有命拿。
他望着这座空空荡荡，被彻底掏空的阵眼枢纽，心底藏着几分惋惜。
本以为深入秘境夹缝，能寻得独属于自己的深层造化。
到头来，唯有一座空殿。
白走一趟，结果是一无所获。
“回去吧。”
云舟收回惋惜的目光，语气重回平静。
转身带着林青意，循着原路，稳步折返上层甬道。
待二人踏出阵缝通道，重回浅层墓道，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方才层层混战，厮杀不休的浅层战场，此刻已然步入尾声。
满地狼藉，散落的法器碎片，尚未干涸的血渍，破碎的符箓铺满整座墓穴。短短半日血战，闯入浅层的修士，近乎折损过半。
幸存之人个个带伤，气息紊乱，眼神警惕至极。
无人再敢贸然争抢珍宝，各自占据石柱，岔道和一些高处的险地，彼此遥遥对峙。互相戒备。死寂笼罩战场，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风暴过后的压抑感铺天盖地。
而主墓道核心禁区，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致。
数道结丹大能的强横气息隔空对峙，泾渭分明。
明兰玉兰双生仙子白衣胜雪，静立高处，清冷目光扫视四方，不动声色，枯骨老人周身死气缭绕，袖中枯手暗藏杀机，黑石宗。玄水阁两位长老各占要道，隐隐制衡彼此，此外还有数名后到的结丹修士也在各自占据一方，不肯轻易退却。
无人再贸然深入，亦无人甘愿退让。
僵局已成，风雨欲来。
苏婉与梅钱一直守在偏道口，见云舟与林青意平安折返，当即快步迎上。
“下方如何？可有什么收获？”苏婉低声问询，眸中带着关切。
云舟微微摇头：“墓是空的。棺床被人凿了，改成了阵眼，此外什么也没有。”
苏婉不再多问，默默退至他身侧并肩而立。
一旁梅钱虽伤势未愈，却也凝神戒备，守住侧翼。
四人立于人群边缘，低调敛息，隐于阴影之中。
云舟目光沉静望向主墓道深处，心底隐隐串联起所有线索。
古墓破土之日的震天轰鸣，地脉紊乱，阴气暴走，新旧两气割裂对立……
一切异变，根源都不在浅层，而在下方那座被改造的地脉枢纽空阵眼。
只是此事牵扯太大，绝非如今的他能够插手。
他缄口不言，将所有猜测尽数藏于心底。
可四人从无人知晓的隐秘深道安然走出，全程未参与浅层血战，却完好无损，气息安稳，落在周遭幸存修士眼中，瞬间勾起了无边贪念。
数名负伤的散修目光灼灼，死死锁定云舟一行。
在他们看来，这条无人探寻的偏僻深道，必然藏着古墓最深的机缘。
这群人，定是私底下捡尽重宝，满载而归。
数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默契，悄然呈半包围之势，缓缓逼近云舟一行，杀意渐露，欲要强行夺宝。
为首那个刀疤修士眼睛里全是血丝，法器握得指节发白，他已经杀红了眼，看到有人完好无损的样子，就本能地想要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
轰隆！！！
一声震彻整座古墓的巨响，自主墓道最核心深处骤然炸开。
大地开始剧烈的震颤，整片甬道在疯狂的摇晃，头顶碎石簌簌滚落，石壁裂痕飞速蔓延。
无尽漆黑色的阴煞翻涌，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主墓道狂冲而出。
原本趋于平稳的护墓禁制，灵光疯狂明灭、错乱闪烁，彻底陷入紊乱失控的状态。
全场所有人瞬间色变。
即将动手的散修僵在原地，夺宝杀意瞬间被极致的惊惧彻底压灭。
所有目光，同一时间死死投向主墓道黑雾翻涌的深处。
核心对峙的数位结丹大能，此刻尽数动容。
明兰玉兰双姝骤然抬眸，眸光凝重。枯骨老人袖袍微动，死气暴涨，黑石宗，玄水阁两大长老身形微退，看似避让，实则牢牢锁死前路，戒备至极……
真正的剧变，方才姗姗来迟。
云舟立在阴影之中，眸色沉沉，望着那片翻涌不息的漆黑黑雾。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冬】
本以为自己另辟蹊径，可以避开战斗，结果却是什么也没捞着，这一座古墓居然被人改成了一座阵眼枢纽，实在不知是何等大能，竟有如此惊天手笔。
不过，根据狐灵所说，这是失传的地脉锁灵阵，那至少是中古时代中期以后的前辈了。
至于狐灵说的那血腥气，我实在想不通。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地脉锁灵阵乃是中古时期中叶，由东域楼氏的化神后期大能开创出来，专门用于巩固地脉灵气的无上手段，此后或是泄露，或是盗取，亦或是被他人仿制，终被世人掌握，此阵流传之后，地脉灵气循环强行被人为改造，乃是致使纪元更迭时间越来越长之罪魁祸首。
而血腥气嘛，云舟此刻还没想到，他已经和这股血腥气的主人隔着时空救过一次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