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吕后和萧何二人,在长乐宫密定毒计,埋伏刀斧手于钟室,就等着萧何亲自出马,去淮阴侯府,哄骗韩信进宫!
话说萧何辞别吕后,出了内殿,一步一步走出长乐宫门。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暮云沉沉,一阵阵凉风吹过来,吹得他袍角乱飞。萧何抬眼望了望西方天色,残阳早落,天边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暗霭,宫里的宫灯一盏一盏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瞧着就透着一股子阴气!他心里头是五味杂陈呐!
您想啊,当年那一夜,月朗星稀,他单人独骑,连夜追赶逃去的韩信。那个时候,他满心都是爱惜人才,生怕刘邦丢了这盖世的帅才,苦口婆心,把韩信劝回汉营,才有了后来筑坛拜将,横扫天下的赫赫战功!可谁曾想,短短数年光阴,世事翻转,如今竟是他萧何,要亲自去把这位知己,往鬼门关里头引!
萧何坐在马车上,一路摇晃,心里头反反复复地琢磨:韩信啊韩信,不是老夫存心害你!实在是你和陈豨定下密约,要在长安起兵,一旦事成,满城流血,太子、皇后性命不保,大汉江山顷刻大乱!老夫身为相国,身负托国之重,岂能坐视不管?可话说回来,一想到今日是我亲手骗他,日后千秋万代,免不了落下一个卖友的骂名!罢了罢了,社稷为重,个人私交,只能暂且抛在脑后喽!
不多时,马车停在淮阴侯府大门之外。门子一瞧是相国驾到,不敢怠慢,撒脚如飞往里禀报。
韩信这时候正在府中坐立不安呢!他自打和陈豨定下密约之后,天天派人等候北方传来消息,心里头七上八下。一会儿盘算,陈豨那边一旦起兵,自己如何放出囚徒,直扑长乐;一会儿又暗自担心,怕消息走漏,招来大祸。庭院里秋风扫着落叶,沙沙作响,他站在阶前,望着天上匆匆飘过的乌云,心里也跟这天色一样,晦暗难明。他心里头也明白,自己这一步,走的是刀山火海,成则改天换地,败则灭族枭首!
忽听门人来报,相国萧何登门拜访!韩信当时就是一愣!
哎,要说韩信对萧何,那真是打心底里敬重。可以这么讲,天下所有人他都能提防,唯独萧何,他打骨子里就少了几分戒心。韩信暗自寻思:这个时辰,萧何怎么找上门来了?莫非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衣冠,亲自迎到二门,拱手行礼:“相国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二人进到厅堂,分宾主落座,下人献上茶来。萧何脸上堆着喜气,瞧着倒真像是报喜的模样,开口就道:“淮阴侯,大喜啊,天大的喜事!方才北边有快马传回捷报,陛下在邯郸城下大获全胜,陈豨兵败被擒,已然授首!叛乱算是彻底平定喽!”
韩信一听这话,脑袋 “嗡” 的一下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陈豨败得这么快?他心里头 “突突” 直跳,一时半会儿拿不准真假。他暗自盘算:陈豨手握代地精兵,经营许久,怎么就这么轻易败亡了?莫不是刘邦故意放出假消息,试探于我?
韩信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哦?竟有此事?这么快就平定了?”
萧何点点头,说得有鼻子有眼:“千真万确!捷报已经送入宫中,皇后、太子欢喜得不得了!如今朝中大小列侯、文武百官,尽数都要去长乐宫朝贺。大伙全都去了,唯独你在家闭门不出,外人难免要闲话呀!人人都去道贺,单单你称病不去,岂不是叫旁人疑心你心中有鬼?”
说到这儿,萧何往前凑了凑,语气放得柔和,带着几分老友劝勉的意思:“侯爷,你就算身子不爽利,好歹勉强进宫一趟,到皇后跟前道一声贺,完事你就回府养病,谁也挑不出你的不是。你若是执意不去,谣言一起,那可是百口莫辩啊!”
列位,您瞧瞧萧何这番话,厉害在哪?他不说硬话,不逼韩信,专捡韩信最怕的地方戳!韩信自打云梦被擒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疑心他有异心!
韩信坐在那儿,眉头紧锁,心里来回掂量。他不是没有疑心,可疑心归疑心,他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萧何,会伙同吕后设下死局来害他!
他心里暗自琢磨:萧何是相国,朝中大事,他岂能胡乱编造?说不定捷报是真的。我要是不去,反倒落一个心怀怨望、暗通叛贼的口实。罢了,我且跟着走一趟,看看宫里到底是什么情形,见机行事便是!
想到这儿,韩信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瞒相国,我这些日子身子确实困乏无力。既然相国都这么说了,那我便随你走上一遭!”
萧何一听这话,悬着的心,“咚” 的一声落了地!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便对喽!咱们快些动身,别叫百官等久了!”
韩信也不叫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家奴,跟着萧何一同登车,往长乐宫而去。一路之上,长安城街道之上,看着安安静静,沿街的铺子早早闭了门,只有零星几盏街灯在风里摇曳,谁能知晓,长乐宫深处那座钟室之内,早已布下了杀局!
车马到了长乐宫宫门之外,萧何回头对韩信说道:“侯爷,皇后在内殿等候,咱们直接去钟室觐见吧。”
韩信不疑有他,跟着萧何,抬脚往里走。越往宫城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夹道的古柏参天,枝桠交错,把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树影黑黢黢的,如同蹲伏的鬼怪。远处宫灯的光亮透不进来,只有近处几盏铜灯,幽幽地亮着,灯芯噼啪轻响,飘起一缕缕细细的黑烟。
转过两道回廊,眼前便是钟室。这钟室乃是宫中藏钟之所,房屋高大厚重,四壁严实,厚重的帷幕一层层垂挂着,把窗子遮得密不透风。殿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洪钟,钟身锈迹斑斑,静静垂在木架之上,平日里撞钟报时,声震宫阙,此刻却是死寂沉沉,半点儿声响也无。殿内空气又潮又冷,混着一股陈旧木料、尘土和铜锈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帷幕之后,影影绰绰,看不清藏着什么,只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兵刃寒气,悄悄漫了出来。
韩信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何:“相国,这地方怎么如此冷清?百官不是都来道贺了吗?”
萧何眼神微微一躲,苦笑一声:“百官都在前殿行礼,皇后特意安排,单独在钟室见你,有话要单独叮嘱侯爷,咱们进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韩信再想抽身,已然晚啦!宫门两侧,无声无息涌出来十几个武士,“呼啦” 一下,把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韩信心里大叫不好!中计了!
可再想转身突围,哪还来得及!没等他抽腰间佩剑,两旁厚重的帷幕猛地向两侧一分,“噌噌噌” 冲出几十名精壮武士,脚步落地悄无声息,一拥而上,粗麻绳翻飞,当时就把韩信捆了个结结实实!
韩信奋力挣扎,铁链似的绳索勒得他肩头生疼,他怒目看向身旁的萧何,厉声喝道:“萧何!你…… 你为何害我!”
萧何别过脸去,不敢看韩信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淮阴侯,休要怪我!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后殿帘笼一挑,吕后缓步走了出来。她一身玄色宫装,面色冰冷,半点笑意全无,居高临下看着被捆倒在地的韩信,一字一句说道:“韩信!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和陈豨私相勾结,打算在长安举兵谋反,打算偷袭宫禁,谋害太子!如今事情败露,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信抬起头,目光如炬,仰天大笑!那笑声撞在高高的钟壁上,嗡嗡回响,带着悲愤,带着不甘,带着悔恨,听得人心里发酸!
“哈哈哈!我韩信悔不该当初不听蒯通之言!当初三分天下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一念之差,感念汉王恩义,不肯背汉!到今日,反倒落得这般下场!果真是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列位,这几句话,可是流传千古的长叹呐!
吕后听了,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冷冷一声吩咐:“韩信谋反,证据确凿,不必再等陛下回来传令,就地在钟室之中,斩杀!”
韩信听到这话,高声喝道:“汉王当年与我有约,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你凭什么杀我?”
吕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哼,这个不难!来人,把钟室所有帷幔全部放下,遮天蔽地!取竹刀来!”
霎时间,四面厚厚的锦帷齐齐落下,把整间钟室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天光彻底断绝,只剩下寥寥几盏油灯,昏昏摇摇,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头顶的大钟静静悬着,好似一个沉默的看客。不见天,不着地,不用铁刃,只用竹刀行刑!刘邦当年许诺的三不杀,硬生生被吕后用这么一个法子,给绕过去了!
韩信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今天自己是绝无生路了!他放眼四下,再看一眼这个困住他一生功名、也断送他性命的牢笼,一声长叹,不再多言!
可怜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潍水破敌、十面埋伏,横扫天下的一代兵仙,没有战死在金戈铁马的沙场之上,没有败在项羽这样盖世英雄的手里,反倒落得一个钟室殒命的下场!
韩信一死,吕后仍旧不肯罢休,当即传下旨意,夷灭韩信三族!消息传开,满朝文武,无不心惊胆战!
萧何站在一旁,呆呆立在钟室门口,殿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一张灰白的脸。他赢了这场祸乱,稳住了大汉的宫廷,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句话,就要世世代代传下去了!
正是:
百战奇谋定九州,英雄一错陷罗网。
钟室一腔英雄血,千古犹为淮阴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