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竹令在苏志军手里发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出了枯竹院之后，北面箫家暗哨处铁器碰撞的声音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一些。石小虎把短柄重斧横过来，大拇指在生锈的斧刃上刮掉一层泥垢，低声啐了一口说：“这些人从天亮到现在都没歇会儿。”
张明峰没有回头，把巡报回执折成三叠递给沈墨：“照旧，在夹层里加上一句——鱼咬住了饵，线就放在废井那边。”立冬之前先换方向试试
沈墨拿过来看了一下苏志军：“你要去枯竹院地下吗？”
苏志军点头同意了。
赫连娇兰刚才在院子里说得十分清楚：楚寒烟的毒目前还不能用血来压制，每压制一次，箫家阵纹就会多一分路。要想救她就必须先熟悉北闸内枢的情况；要查清内枢的情况，苏志军的身体首先要能承受住闸底冲力的影响。
枯竹院地下有五个炼丹池，外人只知道那叫做修炼池。赫连娇兰这一脉的人才知道那五池叫做“闸芯影”。过完五池之后，才谈得上在闸底换向。
张队长苏志军又将阵眼拓片收回到袖子里，师父的侧室暗门图只有一半被他拿到，另一半在文师尊手中。立冬之前我得从池子里出来
张明峰看着他说道：监察队不干涉外门新成员的私人事务。但是北闸换向如果有先动手的，在回执上我会留下痕迹。出池之后先看回执，不要先看人。
说完之后就走了。蓑衣在雾中一晃，签押房的人就消失在了旧渠的方向上。
苏志军再次进入枯竹院的时候，春桃已经将药炉移到了走廊处，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回来，急忙挥着手说：“奶奶让你到竹柜后面去，不要从正门出去。”银杏姐姐已经在下面等了
竹柜之后有一条被竹根所掩的石阶。向下走了三十多层之后，寒气反而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旧阵枢被火烘烤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气息，与冻石区石室阵枢外面崩落下来的碎石粉末的味道一样，但是更加陈旧、更加沉重。
银杏站在石阶之后，人很瘦，腰间挂着一把铜钥匙，笑起来比春桃还要放肆：“赫连少爷终于来了。”奶奶说你有六十滴血的底子，我之前不信，看你袖子上的半截铜扣，倒像是被旧阵认过的样子
苏志军苦笑道：“姐姐别叫我少爷，我叫苏志军。”
不可以。银杏一扔出铜钥匙就说，“禁地里的女人掌权，赫连师尊是老大，我和春桃就是老二。”因为你就是她所认可的孙子，所以我们也得巴结你。”
石阶尽头有一间圆形的石头屋子。中央有一个类似磨盘大小的灰白色陶盘，分成五个部分，在每个部分里面都有一个刻有闸槽图案的凹槽，并且每个凹槽下面都镶嵌着一片铜片。五个小孔中间有一个小孔，下面有点儿冷冷的光在流动。
赫连娇兰坐在陶盘之后，把灰色的麻布换成了深青色的旧长袍，并且手里依然拿着一根枯萎的竹杖。王执事站在她的旁边，手中拿着一只油亮的木匣。
孙儿，赫连娇兰不绕圈子，五池连着北闸旧骨。第一池听风、第二池嗅毒、第三池剥皮抽筋。不能分辨出回声不能识别药渣的话，你的骨头就会烂在闸底变成木楔。
苏志军看着陶盘说道：“石中隐骗走的十几滴也算在内吗？”
“算。所以第一池的血契会薄。薄了，就得用你体内玄阴寒苗反补。寒苗认你，寒毒也会趁机往里钻。”赫连娇兰枯竹杖往地上一顿，“你若怕，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苏志军没有撤退。将楚寒烟安放在石室侧边的竹龛中。在竹龛的四周刻有非常细致的缠丝纹路，可以遮盖住楚寒烟散发出去的寒雾。在里面的人脸色仍然是青灰色的，嘴角那一点血色暂时也没有扩大。
“奶奶，进。”
王执事打开木匣之后发现里面有五枚薄铜钉，钉帽上分别刻着幽、赤、青、金、土五个字。赫连娇兰推出“幽”字铜钉说：“幽灵池没有水只有回声。”找不到闸槽影子的话，就不出来了。里面有人叫你的名字
不应该。苏志军接过银杏送来的青灯。
不能这样想。赫连娇兰用竹杖敲击着他的胸口，说，“池灵学人声，就会把你想听的声音说出来。”相信程度越深，真实程度也就越高。当年你师傅在幽灵池里答应了一声之后，出来的左耳就聋了三个月。”
苏志军把掌心划破，十二滴血落到幽灵池中那格闸槽里。血液一注入槽内，槽底的铜片就立刻变成青色了，石室四壁传来很轻的流水声，好像是很远的地方冰层在崩裂。银杏把石门推开之后，在里面有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石门关闭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就消失了。
幽灵池其实并不大。脚下的旧石磨得非常平坦，石面上有无数细小的刮痕，都是之前人们鞋子留下的印记。雾在地上爬行，不会往天上飘。苏志军走了十几步之后，有人从后面喊：“志军。”
声音很像顾明军。
他不回头，将青灯往下照。石面上的新痕迹斜着穿过了原来的纹路，好像被人用铜钉子划过一样。蹲下来沿着新的痕迹找到了一个岔口，岔口后面是一条很窄的槽影，槽影里面看不到雾气。
一碰到槽影处的雾就有人喊：“苏师弟，北闸换道了吗？”
箫惊鸿这一次也参与其中。用礼貌的态度把尾音压得很低。苏志军仍然不答。赫连娇兰的话在耳边回荡：池灵可以将你最想听到的话告诉你。他咬着舌尖，疼痛的感觉驱散了杂念，手指顺着沟槽向着里边伸了进去。
槽影下面的石壁上忽然出现了一层霜。霜顺着手指往手背上爬，寒苗在体内的跳动了一下，好像被人抓了一下一样。苏志军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把铜扣按在了槽影上面。
石室里面发出了一点声音。
声音很沉，一长两短，叩在青石槽的缝隙中。
苏志军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一长两短，与昨夜废井西旧渠的铜铃声不一样。昨天夜里发出的是一个长音一个短音，好像是在探路；今天发出的是一个长音两个短音，在闸门下面换向了又故意留了一个第二声。
顺着回声摸到了槽影尽头，一条旧铜片被雾气笼罩着。铜片上面刻有半道闸纹，闸纹与袖中的阵眼拓纹云头回勾相接。苏志军把铜扣安好之后，铜片发出“嗒”的一声响，在雾中出现了一条斜杠般的痕迹，随后又恢复正常了。
石门之外，银杏发出拍门之声：“第一池过了。”血契薄，快出来补寒苗
苏志军从幽灵池中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条青白相间的细纹，就像是烙在皮肤上一样。左手指尖还有些发麻，薄霜全部消退之后，寒苗跳动的速度竟然比进来之前要快一倍。
赫连娇兰只看了一眼，就让王执事将第二枚“赤”字铜钉也拿了出来：“赤髓池不着急。”把刚才听到的详细地说一遍
苏志军说了“一长两短”。
赫连娇兰和王执事都安静了下来。王执事把木匣盖到一半的时候，小声说道：“一长两短，这是旧阵侧室闸底换向的回声。”如果有人在北闸尝试换向，不应该这么快就传播到幽灵池。除非……”
除了将换向点提前埋在幽灵池的槽影中以外。赫连娇兰接话，枯竹杖在地上一点道，“箫家不仅知道北闸，也知道五池与北闸同源。”
苏志军心中一沉：石中隐骗血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池
他看不了池，但是可以把影钉留在你的血液里。赫连娇兰拿出了一个很薄的竹片，在竹片上面有三条细小的刻痕，“从幽灵池里得到的声音有一半都是被影钉听到的。”箫家现在已经知道你能听闸底，也知你血液可以开启此池。立冬以前他们会加速进行。
苏志军紧紧的把有青白两色细纹的手握在一起：“所以我就得更快。”第二个池子里边，现在就去
赫连娇兰没有阻止。她又将枯竹令交给了苏志军，并且说：“第二池赤髓，辨别药物痕迹。”何药师袖口的味道在赤髓池里会放大十倍。
分清楚了什么是药物、什么是毒药之后，才能知道北闸槽底部的新蜡和旧刮分别是什么。闻错一种味道的话，寒苗就会多钻进一点。钻到心里去了，神仙也无法挽救。”
王执事取出了赤字铜钉，并从匣子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皮册子，皮册上写着小巧剑法几个字。把匣子底部露出来的半个残卷压在手里，在苏志军的手纹处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向前走。
把那卷皮册推到那边去：“剑路走偏锋，专卸符钉暗扣。北闸若生水灾，老夫的阵档也不想落入泥沼。”
苏志军接过来说：“谢谢王爷爷。”
王执事被他这么一叫，脸都气红了，但是赫连娇兰却笑着说：“叫得挺好的。”既然答应了爷爷就不能白白答应了。龙蛮战法也一起给他，免得到时被回冲掀翻了
王执事苦着脸又在苏志军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两股神识前后依次进入进去，一前一后，一轻巧如针挑线，一沉稳如石压槽。还没等苏志军回味过来，赤髓池的石门就打开了一半。
门后有一条很窄的小巷子，巷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干枯的药囊。一层层的药味一层层地压着，有的已经风干到发甜，有的还是新药带点苦味。苏志军走进去不到七步就闻到了何药师袖口深处散发出来的浓郁药味，浓得好像有人把药炉子倒进石缝里。
他蹲下身来，用指甲刮取了一些石粉之后先闻一闻，再搓搓。药物的味道之下有一股很淡的硝石气息。
赤髓池槽子里也有一股旧阵枢的味道，五池同北闸相连。顺着药味比较淡的地方摸过去，摸到了一片被药物腐蚀了的铜片。铜片上刻有闸纹外的小字为药名夹在其中的是“闸”。和何药师账页上所写的“闸”字一样，都是用同一个方法写的。
苏志军并没有马上去碰铜片。脑海中把王执事教的巧剑法过了一遍之后，手腕一翻，用铜扣边缘轻轻地拨开了药渍。
铜片下面露出一条很细的旧刮痕，刮痕的方向向西，正对着废井西边的老渠道。记录在案。
刚要起身的时候，廊壁上一个干枯的药囊忽然裂开了，一股浓烈的苦味迎面扑来，寒苗顿时就收缩到了胸口，苏志军眼前一片发黑，一口酸水顶到喉咙。
扶住石头，用手指缝去夹住砖块，支撑了十几呼吸的时间。涩味消退之后，寒苗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是一到掌心处的青白细纹边缘又出现了一层很淡的灰色，说明寒毒已经渗了进去一些。
闻错了味道就是一点点。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把刮痕的方向再核对一遍之后才从赤髓池里出来。
银杏拿湿毛巾给他擦着手，春桃探出头来对他说：“奶奶说，第三池先等等。”张队长回执来了
苏志军拿到了回执。夹层里用红笔写的字只有一行：
鱼已经开始咬钩了，所以把钓鱼线放下废井西面。昨天晚上有人来北闸更换方向，一长一短之后就断掉了。立冬之前先试试闸底，不要一开始就去摸侧室。”
苏志军将回执折好后对赫连娇兰说道：“奶奶，第三池青木我今天晚上就进去。”
赫连娇兰摇了摇头说：“今天晚上不进池。”你刚才在赤髓池中闻到的硝味已经带你找到了方向。箫家试换向失败说明他们也没有摸到闸底。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幽灵池里听到的一长两短与赤髓池中闻到的旧刮痕对应起来，画出一个“换向草图”的一半。画不出来的就进青木池也没用。”
叫春桃把楚寒烟从竹龛里扶出来。楚寒烟的神识仍然很弱，但是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苏志军手掌上青白交织的纹路以及边缘一圈灰色低声道：“阵眼与合契纹为双相。”
你在池子里听闸门的声音，闸门也来听听你的声音。箫家再用影钉的话，就不要硬顶了，先断回音。另外，寒毒已经渗入了一丝，在进入青木池之前要把这一丝驱逐出去。
如果逼不出的话，青木池的缠丝就会顺着那一线来刻你身体里的经脉。”
苏志军点着头，将半张阵眼拓纹、镇脉石粉、枯竹旧档一块摆在陶盘旁边。第一次觉得五大炼池并不是用来增强自己实力的地方，而是要把听、辨、顺、卸、埋五种方法一点点刻入骨头里。钉不进去的时候，骨头就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石室外面，北面箫家暗哨的铁器声又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朝着枯竹院的方向传播出去，而是一股分成两股逐渐向废井西侧的旧渠道靠近过去。
银杏用铜钥匙在手指之间转动了一番，小声说：“他们改变方向了。”
苏志军把铜扣放在草图上北闸分叉的地方，小声说：“那就让他们调换吧。”立冬之前先在闸下换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