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曹连贺接过话头,“街面上学生们见了卖日货的商店就砸就烧,没人敢再卖日货了,就连美国货、欧洲货也没人问津。”
周祥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董叔,我刚派人打听了,门盛园现在跟缩头乌龟一样,一点声都不敢出,广告撤了,促销也停了。”
“这就是报应!”董大畅快地说,“前些天还大张旗鼓搞促销,现在也该让他们消停消停了。”
“他想消停,我可不会让他轻易消停。”周祥元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当年门盛园把咱们德昌商号逼得走投无路,这笔账,也该好好算算的。现在国难当头,正是让他们长记性、吃苦头的时候。”
董大脸色微变,连忙劝道:“祥元,现在时局这么乱,咱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别再生事端了。”
“董叔,你不懂。”周祥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门盛园现在只是暂时收敛,等这股风头过了,肯定还会继续卖洋货。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根本没有民族大义。我痛恨日本侵略,打击日货,能让日本占不着咱中国便宜。就是单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也是我们反击门盛园的最好时机。”
“那你打算怎么做?”董大追问。
周祥元眼神一凛,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组织一个哭国团,亲自领着人披麻带孝,到门盛园门前哭!哭我国家将亡,哭他们助纣为虐,卖洋货残害民族工业!”
曹连贺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好:“这主意好!绝对是大新闻,一旦传开,德昌能扬名整个北方,门盛园则会臭名远扬!”
“搞臭他们不是目的。”周祥元语气缓和了些,“我要的是让门盛园也卖国货。只要他们答应不卖洋货、支持国货,我的哭国团就不会再为难他们。”
“就这么放过他们,太便宜陈家父子了!”曹连贺有些不甘心,“现在不把他们逼倒,将来还是祸害。”
“门盛园树大根深,想逼倒他们没那么容易。”周祥元叹了口气,“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让他们站到国货这边来,这比毁掉他们更有意义。民族工业要团结起来,才能对抗洋货的冲击。”
北平的商业街上,同样被抗日游行的浪潮席卷。学生们举着横幅,喊着口号,步伐坚定地向前行进,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了热血与决绝。路边的行人越聚越多,有人跟着喊口号,有人默默流泪,空气中弥漫着悲怆与激昂交织的气息。
突然,一群学生冲进一家商店,将货架上的日货往外搬,搬出来就狠狠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布匹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店主急得直跺脚,追出来哭喊:“我的小爷爷小奶奶们啊,这都是我花真金白银进的货啊!”
周祥开快步上前,眼神凌厉地呵斥:“谁让你卖日货?日本人都要灭了我们中国了,你还帮着小日本赚钱,就是卖国!”
“我进货的时候,日本还没占东三省啊!”店主哭丧着脸,满心委屈。
宋恩立跟在一旁,忍不住小声替店主辩解:“他说的也有道理,进货的时候,还没出这事儿呢,他也不知道会这样。”
“宋恩立,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周祥开猛地回头,语气带着指责,“亏你爹还是专卖国货的商人!日本人占我东北,现在还敢摆着日货卖,就是卖国贼!”
他高举拳头,大声呼喊:“抵制日货!”
周围的学生和路人纷纷附和,喊声震天:“抵制日货!”
周祥开听着众人的响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又喊:“打倒卖国贼!”
“打倒卖国贼!”呼喊声再次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周祥开一声令下,学生们立刻掏出火柴,点燃了地上的日本布。火焰熊熊燃起,黑烟滚滚,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面露不忍。店主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我招谁惹谁了……”
游行队伍继续向前,宋恩立脖子上挂着一个水壶,一边走一边喝,额头上满是汗水。周祥开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眉:“你干嘛呢?这是游行抗日,不是出来游玩!”
“你也喝点水吧,我放了冰糖的,甜滋滋的。”宋恩立递过水壶,一脸认真,“喝水也是为了抗日,喝了才有劲喊口号啊。”
周祥开被他逗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本来就是嘛!”宋恩立理直气壮,“抗日也得吃饭喝水啊,总不能饿着肚子喊口号吧?”
周祥开无奈地摇摇头:“跟你讲不清,不跟你说了。”
宋恩立擦了擦汗,无意间抬头,目光突然被队伍中的一个女孩吸引。那女孩穿着素雅的旗袍,身姿纤细,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亮眼。宋恩立瞬间愣住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轻轻拍了拍周祥开,语气带着一丝痴迷:“你看那个女孩,真有气质,简直是仙女!”
“宋恩立!”周祥开又气又笑,“你是来游行抗日的,还是来找人的?别捣乱行不行!”
宋恩立却顾不上理他,拨开人群就想去找那个女孩,可等他挤过去,那女孩已经消失在队伍中。他四处张望,眼神急切,像丢了魂一样。
队伍外头,宋家管家陈东升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仆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在哪儿呢?二少爷到底在哪儿?”陈东升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冷汗。
一个男仆眼睛尖,指着队伍里喊道:“在那儿呢!就那个拿水壶、穿西装的!”
“对,就是二少爷!”陈东升一眼就看到了宋恩立,连忙喊道,“赶紧把少爷请出来!”
三人挤进拥挤的队伍,陈东升一边喊着“借过”,一边奋力往前挤,好不容易才来到宋恩立身边。“少爷,我可找到您了!”陈东升气喘吁吁,“太太担心您出事,让我带您回去。”
“我这儿有正经事呢,晚上再回去。”宋恩立不耐烦地摆手,还在四处张望寻找那个女孩。
“大太太真的发火了,一定要我们带您回去,不然我们没法交待啊。”陈东升急得不行,对两名男仆使了个眼色,“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两名男仆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恩立的胳膊就往外拖。宋恩立挣扎着大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二少爷,你们敢不听我的话?”
“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陈东升跟在一旁,满脸无奈。
周祥开见状,连忙追了过来,大声呵斥:“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我是宋家的管家,这是我们家二少爷,我们要带他回家。”陈东升赶紧解释道。
“这里没有什么二少爷,只有爱国的热血青年!”周祥开一把推开一名男仆,周围的学生们也围了上来,纷纷附和:“就是!凭什么随便带人?”“我们游行抗日,又没犯法!”
陈东升急得满头大汗:“我没拦着你们爱国,我只是带我们家少爷回去啊!”
“你就是在拦着我爱国!”宋恩立也趁机挣扎,“我不回去!放开我!”
学生们一拥而上,把陈东升和两名男仆团团围住,有的拉人,有的说理,场面一片混乱。陈东升哪里争得过一群热血沸腾的学生,宋恩立趁机挣脱束缚,跑回了队伍中。
陈东升看着宋恩立的背影,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向大太太交待啊……”
游行队伍继续向前,宋恩立举着拳头,跟着喊口号,可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失落,时不时四处张望,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孩。
宋家客厅内,气氛压抑。陈东升耷拉着脑袋,身上的绸缎长衫被扯得乱七八糟,袖口破了个大口子,脸上还带着几道抓痕。“大太太,您瞧瞧,这衣服都成抹布了。那帮学生太凶了,根本不讲道理。”
宋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明天你去账房支钱,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身新的。”
“我不是在乎衣服。”陈东升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二少爷不肯回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宋夫人气得脸色发白,一拍桌案,“陈管家,你多叫几个人,挑身高力壮的,就算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
“大太太,学生们有好几百人呢,硬来恐怕不行啊。”陈东升面露难色。
“怕什么?他们还敢打人不成?中国人还能打中国人?”宋夫人语气强硬,“你赶紧去!”
“哎。”陈东升刚要起身,素云推门走了进来,轻声道:“太太,您能不能先让陈管家等等?”
宋夫人抬头看到素云,脸色缓和了些:“素云啊,今天没去公司?”
“我回来跟老爷商量点事,这就过去。”素云微微一笑,语气从容,“我听老爷说了,这次游行政府很谨慎,不会动用军警干预,反而会派警察维持秩序、保护学生,二少爷不会有事的,您放心。”
宋夫人还是有些担心,犹豫着看向陈东升。
素云继续说道:“夫人,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二少爷,而是处理公司的事。所有企业都在支持国货、清查日货,咱们的绸缎庄里也清出了不少日本货,必须赶紧入库封存,不然被学生们查出来毁掉,损失就大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条理:“而且,我们得赶紧制定国货推销计划,让茶庄、瓷器店、绸缎庄和货运行都打出广告,定好价格,趁这个机会大力推销国货,增加销量。另外,我打算安排人给游行的学生们提供食物和水,这也是宣传宋氏企业、树立口碑的好机会。”
宋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太懂,但知道你想得周到。真没想到,宋家能娶到你这样精明强干的儿媳妇,内能掌家,外能做事,比穆桂英还厉害。你赶紧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素云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夫人。您别担心二少爷,不会有事的。”
“嗯,我信你。”宋夫人点点头,看着素云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感慨,这丫头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门盛园前:哭国震商海
天津门盛园门前,一阵悲怆的哀乐突然响起,打破了街头的沉寂。周祥元身着麻衣,头戴孝帽,领着一群同样披麻戴孝的人,后边跟着拉二胡、吹唢呐的乐队,缓缓走到门盛园门口,身后的长庚高举着写有“哭我国家将亡”“救救中国”的白幡,随风飘动,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纷纷,几名记者举着相机,“啪啪”地拍着照,闪光灯不断亮起。
“跪!”周祥元一声令下,哭声瞬间响起,悲恸欲绝,仿佛在送别至亲。
长庚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少东家,咱真跪啊?”
“当然是真跪!”周祥元眼神坚定,声音带着悲痛,“我们跪的不是门盛园,是为濒临危亡的国家而跪!”说完,他率先向东北方向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身后的人齐齐向东北跪下。
门盛园的伙计们闻讯跑了出来,为首的伙计看着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你们这是干什么?走错门了吧?我们门盛园没死人啊!”
“没走错!”周祥元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异常清晰,“我们哭的不是门盛园,是我们即将灭亡的国家!国家都要没了,你们还在卖洋货,不卖国货,良心何在?把你们董事长陈作伟叫出来!”
刘经理匆匆跑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额头直冒冷汗,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呀,周总经理,您这是发丧发到我这儿来了?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啊。”
“刘经理,我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周祥元冷冷地说,“我这是给国家哭丧!国家都要亡了,你们门盛园还无动于衷,继续卖洋货残害民族工业,我们是来给你们提个醒!”
“周经理,您就饶了我们吧。”刘经理苦着脸,“我们这几天生意本来就清淡,您这么一闹,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您别闹了,有话里边说。”
“我不进去!”周祥元斩钉截铁,“我们就在这儿跪着,直到陈作伟出来!只要他答应卖国货,我们立刻就走。”
“好,好,我这就去叫东家!”刘经理实在没办法,转身就往店里跑,脚步慌乱。
周祥元对身后的人喊道:“继续哭!让所有人都看看,门盛园是怎么不顾国家危亡,只顾一己私利的!”
哀乐再次响起,哭声震天,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看向门盛园的眼神充满了指责。
门盛园办公室内,陈作伟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对窗外的动静充耳不闻。“爹,这两天销售额一直下滑,再这样下去不行啊。”陈沐新满脸焦虑。
“慌什么?”陈作伟放下茶杯,语气不以为意,“不过是一股风罢了,熬几天就过去了。什么抵制日货、提倡国货,都是一时冲动,过阵子老百姓该买什么还买什么,还是洋货便宜好用。”
“要不,咱也进点国货试试?”陈沐新犹豫着提议。
“不行!”陈作伟断然拒绝,“我们跟外国供货商都签了合同,现在进国货,洋货怎么办?下架了以后再想上架就难了。”
就在这时,刘经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东家,不好了!周祥元带着人披麻戴孝,在门口给咱门盛园发丧呢!”
“发丧?”陈沐新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领着人跪在门口哭,说为国家将亡而哭,还说咱门盛园卖洋货,不顾国家生死,是助纣为虐。”刘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还带了一群记者,说见不到您就不走,这生意根本没法做了!”
陈沐新脸色一变,看向陈作伟:“爹,怎么办?”
陈作伟脸色阴沉,猛地站起身:“走,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周祥元想耍什么花样!”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陈沐新和刘经理连忙跟了上去,一场商业与民族大义的激烈碰撞,即将在门盛园门前爆发。
门盛园门前,哀乐与哭声交织,穿透喧嚣的街头,在冷风中打着旋。周祥元领着一众披麻戴孝的人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对国难的悲愤尽数倾泻。
陈作伟在陈沐新和刘经理的簇拥下走出来,玄色绸缎马褂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他径直走到周祥元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和围观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又强行压下。
周祥元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抹了把眼泪,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陈东家,您可算来了。这些天,您的日子想必不好过吧?”
“确实不好过。”陈作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沉重,“都是日本人闹的,平白无故欺负咱中国人,但凡有良心的,谁不恨日本人?”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在卖外国货?”周祥元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的锋芒,“西洋人就没欺负过咱中国人吗?只有支持国货,才能振兴民族工商业,挽回利权,这是国富民强的唯一路径!你身为天津有名的实业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陈作伟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周总经理,有话不妨明说。”
“从今往后,门盛园三成以上的商品,必须是国货!”周祥元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陈作伟。
“周祥元,我门盛园卖什么货,还轮不到你一个后辈指手画脚!”陈作伟终于按捺不住,语气中带着怒火,“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只卖洋货,就不对!谁都有资格说你!”周祥元寸步不让,“你们要是不答应,我们哭国团,天天到你这儿哭,哭到你答应为止!”
陈沐新上前一步,怒视着周祥元:“周祥元,你别太霸道!我们卖什么货,轮不到你管!”
“老同学,我不是霸道,是爱国!”周祥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滚烫的赤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难道你不懂吗?”
“好了,别吵了!”陈作伟喝止了陈沐新,转头看向周祥元,语气带着讥讽,“全天津谁不知道,你们德昌掌握了大部分国货纺织品的总经销权,你让我们卖国货,头一个受益的就是你们!你这是借着爱国的名义,肥自己的腰包吧?”
周祥元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肥自己的腰包?我爹在世时,德昌商号被你们门盛园逼到绝路,也从没卖过一分钱外国货!德昌要是想发国难财,根本不会等到现在!”他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如铁,“陈东家,我告诉你,我周祥元就是属狗的,咬住了就绝不会松口!你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你门盛园的门前,就是我周祥元的祭国之处!”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掌声雷动。周祥元趁机高举拳头,大声呼喊:“抵制洋货,誓雪国耻!”
“抵制洋货,誓雪国耻!”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
“倡买国货,挽回利权!”“倡买国货,挽回利权!”
“中国人用中国货!”“中国人用中国货!”
周祥元转身面向人群,高声问道:“门盛园拒卖国货,我们怎么办?”
“砸了他!”“不卖国货就是不爱国!”“不买门盛园一分钱的东西!”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门盛园。
记者们纷纷涌上前,闪光灯不断亮起,有人高声问道:“周先生,我们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我看还是先问陈作伟先生一个问题吧。”周祥元侧身让开,将话筒推向陈作伟,“陈先生,我代表记者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您愿不愿意售卖国货?”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作伟身上,空气中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陈作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大家都听到了!”周祥元高声喊道,“麻烦各位记者记下来,可不能让陈先生反悔!”
记者们立刻围拢过来,将周祥元团团围住,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陈作伟被冷落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转身走进店里,陈沐新和刘经理连忙跟了上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陈家书房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雾。陈作伟快步走到书桌后坐下,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爹,咱就这么输了?”陈沐新跟在身后,满脸不甘。
陈作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输一时不代表输一世!明天就换货,按周祥元的意思,三成以上商品必须是国货!”
“可这也太憋屈了!”陈沐新攥紧拳头,“就这么让他周祥元得意?”
“憋屈又如何?”陈作伟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一丝狠厉,“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周祥元这一招借爱国之名造势,确实高明,我们暂时避其锋芒。”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竞争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现在毛纺织业发展空间还很大,我们要尽快占领更多市场,让周家没有发展余地,这才是长久之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天津想进军毛纺织业的,可不止我们两家。”
“目前天津毛纺织业还是空白,您是不是过虑了?”陈沐新不解。
“过虑?”陈作伟冷笑一声,“程速为也准备进军天津毛纺织业了,他已经选好了厂址,看厂房规模,将来产量不容小觑。”
“程速为?”陈沐新愣住了,“就是那个前清工部尚书,民国时的交通部部长?”
“正是他。”陈作伟点头,“北洋军阀倒台后,他投身实业界,实力雄厚。而且,盯着这块肥肉的,恐怕还不止我们三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沐新身上,“《增广贤文》有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们和周家斗,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会让别人坐收渔利。当务之急,是迅速发展自身,而非搞垮对方。”
陈沐新撇了撇嘴:“爹,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德馨了,动不动就引经据典。”
“古人的话,总有几分道理。”陈作伟拿起桌上的雪茄,重新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深邃,“周祥元这只虎,暂时先放一放,总有收拾他的时候。”
天津远郊的靶场内,枪声阵阵,打破了郊外的宁静。周祥元和两名教练正带着几名伙计练习打靶,阳光洒在空旷的靶场上,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郑教练正纠正长庚的姿势,耐心地指导:“立射枪要端直,两脚尖自然张开,与肩同宽。枪托底板抵在锁骨远端,肩关节内侧,这样射击才稳。”说完,他抬手瞄准,扣动扳机,枪声清脆。
对面很快有人打手势示意——十环。
“郑教练,打得好!”周祥元笑着称赞,从教练手中接过枪,“我也试试,在英国的时候玩过,现在手生了。”
他凝神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响起。对面查靶后打出手势,是八环。
“不错了,第一次就能打八环。”郑教练笑着说。
周祥元放下枪,脸上却没有笑意,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时局越来越乱,多一分自保能力,就多一分底气。
回到周家院内,周祥元领着长庚等人扛着几捆枪走进来,正好被周夫人看到。“祥元,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周夫人快步走上前,看到枪,脸色瞬间变了。
“娘,我托林道清买了几条枪,找了几个机灵的伙计练枪,以备万一。”周祥元解释道。
“胡闹!”周夫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现在政府严格管制民间持枪,你这是犯法!赶紧把枪处理了!”
“娘,厂子这么大,货物这么多,要是天津真乱了,没有枪怎么护厂?”周祥元据理力争,“到时候,警察未必靠得住。”
“有政府有警察,天津能乱到哪里去?”周夫人不依不饶,“咱是做生意的,别惹这些麻烦,赶紧处理掉,今天就处理!”
林道清走出来,轻声劝道:“祥元,别让妈担心了,听妈的话,把枪处理了吧。”
周祥元无奈叹气:“好,我去处理。”他转头对伙计们吩咐了几句,领着他们离开,身后还传来周夫人的叮嘱:“一定要处理干净!”
到了晚上,周家卧室里,林道清正坐在床边看书,丫环端来银耳汤。周祥元推门进来,疲惫地躺在床上:“累死了。”
“枪藏好了?”林道清放下书,轻声问道。
周祥元笑了笑:“我让伙计们用油布包好,放进工厂原料库的墙洞里了,隐蔽得很。”
林道清皱了皱眉:“祥元,天津真的会乱吗?”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周祥元坐起身,语气沉重,“日本人胃口太大,占了东北,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了,你让你爹找人弄些沙袋来,钱由我出,堆在厂门口,万一打起来能防子弹。”
林道清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说。”
第二天,梳毛厂周祥元的办公室内,周祥元正叮嘱丁俊杰和曹连贺:“这些天,让伙计们都住在店里,大灶多安排几个人,柴米油盐都多备些,不能马虎。”
“好,我这就去安排。”曹连贺应声答应。
丁俊杰补充道:“我已经找人办理了两张自卫枪械登记证,领回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和一把德国毛瑟驳克枪,这几天先用着,那些私买的枪暂时不能拿出来。”
“做得好。”周祥元赞许地点点头,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夜幕降临,天津街头一片死寂,家家闭户,往日里的灯火辉煌被黑暗吞噬,只有偶尔驶过的黄包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突然,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一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冒着严寒匆匆赶路,听到枪声,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跑进旁边的小巷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伙穿着便装的人举着火把,不成队形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胡乱开枪,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他们开始疯狂砸街边店铺的门,有的店铺门被砸开,传来凄厉的哭喊和抢掠声。
1931年11月8日,日本组织一批便衣在天津制造了武装暴乱事件,史称“天津事变”。
梳毛厂外,长庚领着几个伙计正往门口堆沙袋,周祥元站在一旁指挥:“往外挪一点,堆成弧形,这样防护效果更好。”
郑教练走过来,忧心忡忡地说:“周经理,我听说那些土匪主要在金钢桥一带抢劫。”
“土匪不敢这么猖狂。”周祥元摇了摇头,眼神锐利,“金钢桥一带是河北省政府、公安局所在地,有重兵把守,土匪去那里抢劫,简直是找死。我估计,这些人不是土匪。”
“那是什么人?”伙计甲紧张地问。
周祥元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但肯定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厂院内升起一面日本旗,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道:“怎么回事?谁让挂的日本旗?”
他快步走向院内,只见林原正指挥长庚升旗,还有几个伙计穿着日本服装,站在一旁。“林原,谁让你挂的日本旗?”周祥元冲到林原面前,语气冰冷,“还有你们,谁让你们穿日本人的衣服?像什么话!”
“祥元,这是权宜之计。”林原连忙解释,“挂了日本旗,穿了日本人的衣服,那些暴乱的人就不敢进厂了,到时候说几句日本话就能把他们吓跑。”
“胡闹!”周祥元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中国的地界,我们开的是中国的工厂,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旗撤下来,你们也立刻把衣服换了!”
伙计们不敢违抗,连忙跑去换衣服。林原急了:“祥元,我知道你有气节,但现在保命最重要!你老老实实当中国人,却得不到中国政府的保护;穿上日本人的衣服,那些恶人反倒不敢欺负你,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就算德昌梳毛厂全被抢光,也不准挂日本人的旗!”周祥元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古人齐国三太史,尚能不顾性命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我还没到丢性命的时候,就不能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忘了祖宗是谁!”
林原看着周祥元决绝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把日本旗降了下来。“祥元,作为多年的朋友,我必须告诉你,梳毛厂这次非常危险,你必须采取更完备的措施,才能避免灾祸。”
周祥元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林原看了看周围进出的工人,压低声音:“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周祥元点点头:“去我办公室。”两人快步走向办公室,身后是沉沉的夜色和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