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大厅里人不少，闹哄哄的。鱼鱼跟在闻鹤鸣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半步也不敢落下。
他看见闻鹤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材料，整整齐齐的，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袋分好了类。闻鹤鸣一分一分递过去，和工作人员核对信息。
鱼鱼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盯着闻鹤鸣的侧脸看。
原来师父准备了这么多啊。
原来这件事，师父已经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来，小朋友，在这签个字。”工作人员从窗口下的小槽里推出几张纸，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鱼鱼懵懵的签了个字，他确定，这是他写过最工整的一会。高考时写的名字都比这飘逸。
按了指纹，呆愣愣的坐在闻鹤鸣旁边和他一起等，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大厅的电子时钟咔哒咔哒翻了五六页，鱼鱼接过来闻鹤鸣递过来的暗红色小本，薄薄的。
鱼鱼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手中的户口本，他是怎么走出的办证大厅，他都不知道。
“师父……我，我……”
下一秒，闻鹤鸣毫不客气的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带着点惩罚的意味，顺势又揉揉他的脑袋。
“臭小子。”闻鹤鸣笑着，声音里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都到这一步了，还喊师父？”
“自己翻开。”闻鹤鸣朝着户口本扬了扬下巴，“翻开第一页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鱼鱼的手还在抖。
他慢吞吞的翻开封面，崭新的内页带着一点油墨香。
第一页上，户主那一栏写着闻鹤鸣，第二页，与户主关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让他心头一颤的大字——
长子。
再往旁边，姓名一栏：池钰礼。
鱼鱼盯着那两个字，眼窝子又热了。
再往后翻一页，姓名一栏：闻舒轩。与户主关系——次子。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动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
闻鹤鸣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捏着大崽的脸蛋把人半推半就的拎到车上。
第一次体验三件套，便是今晚。
白天，他像踩在云上。那么好的老师，师父，居然真的成了他的父亲。他心心念念的事，做梦都不敢做全的事，成真了。
多巴胺不要钱一样的分泌，学习做事的效率跟做了火箭一样，高质高效。
可天一黑，他躺在闻鹤鸣家里那张陌生的床上，被软软的被子裹着，灯一关，黑暗就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心跳开始作妖。
为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句话，他不够优秀，成绩平平，嘴巴又笨，不会说漂亮话，也不讨人喜欢。他甚至连个像样的特长都没有，拿不出手，摆不上台面。
他这样的人，扔进人堆里连个响都听不着。
他还……还是个扫把星。
他活着就是别人的累赘，他的存在，已经毁了两个家了……他不想……
闻鹤鸣把他领进门了，给了他这个本子，把他捞到了他自己的领地，可是然后呢？
他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明天早上醒来，其实早就后悔了。会不会有一天，闻鹤鸣也会发现，池钰礼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跑这么多趟，递出这沓厚厚的材料。
被子很软，身上不冷。可鱼鱼全身都在发僵，他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
他害怕天亮。更害怕天亮之后，看见闻鹤鸣后悔的眼睛。
一艘刚有了归岸的小船，还没学会怎么停泊，再即将靠岸的那一刻，静静的等待海水将它覆没。
半夜，门把手转动的声响极轻，像是不愿惊扰什么。
闻鹤鸣趿着拖鞋，揉着眼睛，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摸到床边。
小孩子高兴的时候容易踹被子，他过来给掖掖被角。
被子里的人蜷着，侧躺着，膝盖快顶到胸口，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泛白。
小脸一大半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只眼闭得太紧，睫毛被什么润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闻鹤鸣皱起眉，弯下腰，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盖住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肩头。手刚碰到被沿，就感觉到被子里的人明显一僵，整个人缩得更紧。
“小鱼。”闻鹤鸣低声唤了一句。
没应。
呼吸反而更乱，眼睫颤抖的更加厉害。
闻鹤鸣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掀被子，只是很轻地拍了两下。
“装睡装得一点都不像。”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心疼，“那睫毛抖的快跟风扇似的了，扑闪扑闪的，以为爸爸看不见？”
被子里的人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小的呜咽，很快又咬住了。
闻鹤鸣不催他，只是一下一下拍着，隔着薄薄的被子，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碰小孩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的眼泪。
“怎么哭成这样。”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散什么，“白天不是挺高兴的么？”
鱼鱼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闻鹤鸣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把孩子从被子里剥出来一点，引导孩子深呼吸。
闻鹤鸣一下一下揉着他的后颈，“哭出来，别憋着。大半夜的，没人笑你。”
“我……我……”鱼鱼终于发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会后悔的………”
闻鹤鸣的手停了一瞬。
“你明天早上起来，就会后悔了。”鱼鱼的声音完全破碎了，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我、我连话都说不好……你为什么要领我，你一定会……”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厉害，眼泪糊了满脸，连呼吸都断续成一片。
闻鹤鸣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连人带被子地拢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却很用力，像要把人从什么很深很黑的地方捞出来。
“池钰礼。”
“你听好了。”
“我闻鹤鸣活了这么些年，做的每件事都想得很清楚。尤其是把你牵到我户口本上这一件。”
“你不用会什么。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在我跟前待着，就够了。”
“我不会后悔。”
“我从来不为做过的事后悔，尤其是这一件。”
鱼鱼在他怀里哭得几乎岔气，闻鹤鸣没再哄，只是抱着，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哭够了？”闻鹤鸣低声问。
鱼鱼抽噎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哭没哭够。
闻鹤鸣没给他继续犯迷糊的机会。抬手按开床头柜上的小灯。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的捏捏，像给小猫顺毛，又像在定他的神。
“既然进了这个家门，爸爸点给你立立规矩。”
今天是家庭教育。
爹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鱼鱼没反应过来，湿漉漉地抬起眼，鼻音浓重的“啊”了一声。
“白天高兴，可以。晚上自己躲被窝里胡思乱想，作践自己，这不行，也不允许。”闻鹤鸣说完，动作利索地把人身上的被子剥掉，翻个身，往自己腿上一按。
鱼鱼脑子“嗡”了一下，还没等他弄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趴在了闻鹤鸣腿上。
肚子下面垫着闻鹤鸣结实的大腿，睡裤被扯下去亿点。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鱼鱼倒抽了一口气。
第一下没怎么疼，就是太突然了，声音又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闻鹤鸣没有给他害臊的时间。
“你听好了。”闻鹤鸣的手掌抬起来，又落下去，这次用了些力气，打在肉最厚的地方，声音闷闷的，“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替我胡思乱想。”
“我不会后悔，也不可能后悔。”
“再让我抓到一次你这臭毛病，别怪我狠收拾你。”
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同一处。
闻鹤鸣后面说的好些话，他都听不清了，被按在腿上哭的一抽一抽，满脑子都是闻鹤鸣说他不会后悔。
闻鹤鸣啪啪甩着巴掌，硬生生打够了五十，将两个小桃扇的又红又肿，才重新将小鱼抱起来。
“记住了吗？”闻鹤鸣问。
鱼鱼拼命点头，点得头发都甩起来，泪珠子甩到闻鹤鸣手背上。
闻鹤鸣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
你以为要放过这个可怜又可气的小鱼了吗？
NONONO！
闻鹤鸣用指腹轻柔的帮他擦掉眼泪，然后板着脸，将他放到地上站好，问：“困不困？”
鱼鱼晚上哭的有些多，脑袋有点缺氧，没反应过来爸爸说了什么，懵懵的晃晃脑袋想让爸爸再说一遍。
可闻鹤鸣误解为他不困。
板着脸冷冷的指向一个离得较近的墙角：“站过去。”
鱼鱼委屈巴巴，强忍痛感站直后，又听噩耗：“明天起来，吃完早饭写份检讨交上来，起因经过结果，为什么犯，要怎么改，下次犯了该怎么办都写清楚。”
“明白了吗？”
鱼鱼沉默。
鱼鱼难过。
鱼鱼鱼臀疼。
好痛。
他居然被打屁股了……
居然还是那种教训小孩子的姿势……
呜呜呜……
好羞……
他这么可以打那里……
老师不行……爸，爸爸也不行啊——
“说话！”
鱼鱼支支吾吾，极其不情愿的开口：“知……知道了……”
这，是他第一次解锁挨打，罚站，检讨的三件套。
他不知道，之后的日子里，被拎起来教训成了常态化。
他却一点也不害怕这个教训他的人。
因为未来的他知道，这个人——
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