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是半夜发动的。秀兰接到陈嘉木电话的时候正睡得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回她才摸起来，一听陈嘉木声音都劈了：“妈，小荷破水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秀兰一骨碌坐起来，脑子还没醒透，嘴先动了：“东西都带了没？待产包搁门口柜子里，我上回走时候给你搁那的，没忘吧？”陈嘉木说带了带了。秀兰说：“你别慌，开车慢点，别闯红灯，闯了回头还得交罚款。”挂了电话她坐床沿上愣了两秒，然后跳下来穿衣服，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锁门出去。
大半夜没高铁，她站在路边拦车。县城凌晨三点路上没几辆车，她等了十分钟，过来一辆私家车，她伸手拦，人家没停。又等了五分钟，来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门上去：“省城妇幼保健院，多少钱？”司机看她一眼：“大姐，大半夜跑省城？”秀兰说：“闺女要生了，你开个价。”司机说：“打表得三百多。”秀兰说：“走，三百就三百。”
车上了高速秀兰给周姐发语音：“周姐，小荷发动了，我去省城了，店里你帮我盯两天。”周姐秒回：“你赶紧去，店里别管了。”秀兰又给帮工小张发了一条，交代了发面和熬粥的事，小张回了个“老板放心”。秀兰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眼，睡不着。车窗外头黑黢黢的，偶尔过去一辆大货，车灯晃得人眼疼。她想起自己生小荷那天晚上——赵大柱把她往卫生院门口一扔就回去睡觉了，她在产房里疼了六个钟头，攥着床栏杆咬着毛巾，疼得受不了就喊，护士过来说“省点力气，喊啥喊”。生完了她自己走回病房，第二天自己抱着小荷回的家。月子第一天，她给赵大柱煮了挂面，赵大柱吃完碗一推就出去做木工了，她把小荷搁炕上，自己蹲地上洗尿布。
想到这儿她睁开眼，跟司机说：“师傅，到了地方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闺女，没事了你再走。”司机说：“行。”
到省城妇幼保健院天刚蒙蒙亮。秀兰按陈嘉木发的定位找着产科楼层，电梯一开就看见陈嘉木蹲在走廊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秀兰过去问：“小荷呢？”陈嘉木站起来：“刚推进产房，宫口开四指了。”秀兰把包袱往凳子上一搁，问：“签字签了没？”陈嘉木说：“签了。”秀兰说：“饭吃了没？”陈嘉木说：“没顾上。”秀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四个煮鸡蛋一包饼干：“先垫一口，别回头小荷没生你先倒了。”陈嘉木接过去，剥了个鸡蛋，手抖得鸡蛋差点掉地上。
秀兰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从门缝往里瞅，啥也看不见。她回头问陈嘉木：“大夫说啥了？”陈嘉木说：“说条件挺好，让等着。”秀兰说：“那就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那往外看。省城的楼高得望不到顶，天灰蒙蒙的，路上车流已经开始堵了。她摸了摸随身带的包袱，里头是给小荷准备的月子餐第一周的料：生化汤的药材、小米、红糖、干姜、一小罐米酒。还有两套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她亲手做的，拿旧棉布改的，软和。
七点来钟护士出来说宫口开全了，让家属在门口等着。秀兰和陈嘉木并排坐椅子上，陈嘉木两只手绞在一起搓，秀兰看着他那双手说：“别搓了，再搓秃噜皮了。”陈嘉木说：“妈，我紧张。”秀兰说：“谁不紧张？我生小荷那会儿连个紧张的人都没有。”陈嘉木不搓手了，改成抖腿。秀兰说：“腿也别抖。”陈嘉木把腿按住，过了两分钟又开始抖。
八点四十七分，产房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一个襁褓，喊：“李小荷家属！”秀兰和陈嘉木同时弹起来。护士说：“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陈嘉木伸着脖子看，手不敢接，秀兰一把把襁褓接过来，低头一看——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湿漉漉贴在脑袋上。秀兰端详了半天，说：“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样。”陈嘉木凑过来看，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傻乐：“像我，鼻子像我。”秀兰说：“像你啥？刚生出来都这样，过俩月才看得出来。”
护士又喊：“产妇一会儿推出来，你们让让道。”秀兰把孩子交给陈嘉木，嘱咐：“抱好了，头托着。”陈嘉木手忙脚乱接过去，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秀兰进产房帮护士推床，小荷躺在上面，头发全汗湿了，脸白得没血色，嘴角干得起皮。秀兰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小荷半睁眼看见她妈，嗓子哑着说：“妈，你咋来了？”秀兰说：“你生孩子我能不来？”小荷说：“我以为你赶不上呢。”秀兰说：“我半夜打车来的，你妈舍得花三百块钱打车了，你姥要知道了得骂我败家。”
小荷笑了一下，扯着伤口疼，嘶了一声。秀兰说：“别笑，闭嘴歇着。”小荷说：“妈，孩子你看没？”秀兰说：“看了，像你，小眯缝眼。”小荷说：“像嘉木，人家说闺女像爹。”秀兰说：“行行行，像嘉木，你说像谁就像谁，别说话了。”
推回病房秀兰就开始忙活。她跟护士要了热水，给小荷擦了脸擦了手，又拿自己带的棉布垫在身下。陈嘉木抱着孩子站旁边不知道干啥，秀兰说：“你把孩子搁小床上，让她自己躺会儿，你歇歇。”陈嘉木说：“她哭呢。”秀兰说：“哭两声正常，肺活量。”陈嘉木把孩子搁下，孩子果然不哭了，攥着拳头睡着了。
秀兰从包袱里掏出生化汤的药材，问护士能不能借个锅。护士说医院有煎药的地方，带她去。秀兰煎好汤端回来，小荷喝了一口皱眉：“苦。”秀兰说：“苦也得喝，排恶露的。”小荷捏着鼻子灌下去。秀兰又用热水沏了红糖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小荷说：“妈我自己来。”秀兰说：“你手上有针头，别动。”小荷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碗，说：“妈你歇会儿，你眼圈都黑了。”秀兰说：“我不累。你妈当年生你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有这条件，你好好躺着。”
陈嘉木在旁边说：“妈，你回去睡一觉吧，我盯着。”秀兰说：“你盯啥？你会抱孩子？你会冲奶粉？你会看尿没尿？”陈嘉木说：“我现学。”秀兰说：“你先把手练稳了再学。”她转头问小荷：“他夜里起得来不？”小荷说：“他睡得跟猪似的。”秀兰说：“那不行。当爹的不能光出个精子就完事了。”陈嘉木脸红到耳朵根，说：“妈我改。”
秀兰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给小荷做吃的，晚上让小荷和陈嘉木睡，她把孩子抱到走廊里哄。孩子半夜哭，她就坐走廊椅子上抱着晃，嘴里哼：“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哼完了又哼“东方红”，再哼“在希望的田野上”。护士路过说阿姨你唱得挺全，秀兰说：“我就会这几首，以前摊煎饼时候哄我闺女唱的。”
第三天出院，秀兰跟着回了小荷家。她把厨房接管了，按她本子上写的来：头一周排恶露，第二周催奶，第三周补气血。鲫鱼汤她现去菜市场挑活鲫鱼，让人家收拾干净了拿回来煎，煎得两面金黄再倒开水，大火滚二十分钟，汤白得跟牛奶似的。小荷喝了一口说：“妈这汤比饭店的好喝。”秀兰说：“饭店舍得给你搁料？我这搁了姜片、通草、王不留行，催奶的。”小荷说：“你咋啥都知道？”秀兰说：“网上查的，让帮工念给我听，我记了五页纸。”
陈嘉木他妈来了两天，两个妈在厨房碰上了。陈嘉木他妈说：“亲家母，你歇歇，我来做。”秀兰说：“你做啥？”陈嘉木他妈说：“我炖个鸡汤。”秀兰说：“头一周不能喝老母鸡汤，堵奶。”陈嘉木他妈说：“啊？我们那会儿都喝鸡汤啊。”秀兰说：“那会儿跟这会儿能一样？那会儿还吃不上饭呢。”陈嘉木他妈不吭声了，站旁边看秀兰做，看了两顿，说：“亲家母你这手艺能开月子中心了。”秀兰说：“开啥中心，够伺候我闺女外孙就行。”
晚上秀兰抱着外孙女在客厅溜达，小荷在屋里睡，陈嘉木趴沙发上打呼。秀兰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小脸长开了些，不那么皱了，眼睛能睁开一条缝，黑眼珠追着灯光转。秀兰伸手逗她，她攥住秀兰的食指不撒手，攥得还挺紧。秀兰小声说：“你妈小时候也这样，攥着我手指头不松，我那时候手上全是纱线勒的口子，她攥着我不觉得疼，就觉得有人拽着我，得好好活。”
孩子打了个哈欠。秀兰把她往上托了托，接着说：“你姥姥那会儿没抱过你妈几回，现在我抱你，算替你姥姥补上。”她想了想又说：“也不全对。我抱你是我乐意抱，跟你姥姥没关系。咱不学那套，你姥姥有她的难处，妈有妈的活法，你将来有你的。咱一代比一代强就行。”
孩子睡着了，小嘴嘬着。秀兰把她搁回小床上，盖好被，自己歪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梦里还是煎饼摊，小荷在摊边写作业，这回小荷身边多了个小丫头，扎俩小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玩。秀兰喊：“多搁点酱！”小荷抬头说：“妈，那是你外孙女，你问她要多少酱？”秀兰低头看小丫头，小丫头仰脸冲她笑：“姥姥，多搁酱。”秀兰说：“中，给你搁双份。”
醒来天亮了。秀兰揉了揉腰，站起来去厨房把鲫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化着。小荷听见动静在屋里喊：“妈，你起这么早干啥？”秀兰说：“给你炖汤。”小荷说：“你歇一天。”秀兰说：“不累。你妈这辈子就会干活，闲下来浑身难受。”
她一边收拾鱼一边想：这辈子值了。从那个跪在灶台前看通知书烧成灰的丫头，到蹲在地下室墙根底下数钢镚儿的离婚女人，再到今天站省城闺女家的厨房里炖鲫鱼汤的姥姥——这路走得不容易，但走过来了。
鱼下了锅，滋啦一声。秀兰拿铲子翻了个面，跟旁边\小床上的外孙女说：“你听这声儿，跟你姥姥摊煎饼一个动静。”孩子睡得正香，啥也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