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海隔别，风烛余生
乱世飘摇，年岁催人人老。
短短数年光阴，却像熬尽了半生风霜。
徐慕眼底的少年风华彻底褪尽。
从前眉目清朗、满心风月的江南诗客，
如今眉眼沉郁、满身疲惫，被生计、战乱、愧疚层层压着，再无半分轻狂。
陆眉的身体，更是一日弱过一日。
常年药石缠身，心绪郁结，体质凋零。
她依旧温柔安静，笑起来依旧温婉如初。
可徐慕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强撑的从容，是燃尽微光的残烛。
乱世物价飞涨，生计愈发艰难。
家中微薄积蓄，尽数耗在药资与三餐之上。
他一介文人，无强权护身，无基业立身。
在烽火乱世里，笔杆太轻，风骨太脆，撑不起一个安稳的家。
为了生计奔走，为了给她求一份良药，为了撑起清贫的日子。
徐慕不得不常年辗转南北，四处奔波。
相聚渐少，别离渐多。
从前拼尽一切换来朝夕相守。
后来才知，乱世从不成全情深。
一次次离别，一次次遥望。
他在外劳碌颠簸，她在家中静静养病，孤灯独坐，等他归期。
每一次告别，都温柔克制，却藏着无尽心酸。
徐慕
你等我，待时局安稳，我便归来，再不远离。
陆眉总是轻轻点头，眉眼温柔，从不牵绊，从不纠缠。
她知他不易，懂他难处，心疼他在外风雨奔波。
可她心底隐隐明白——
时局不会安稳，乱世不会停休。
他们这一生，挣脱世俗、背负骂名换来的相守，
终究躲不过聚少离多、风雨飘零的宿命。
人越是到了风烛单薄之时，越惜相逢，越怕别离。
曾经他们冲破千难万险，只为灵魂相依。
如今山海相隔，世事飘摇，连见一面，都成了奢侈。
徐慕在外奔走的日夜，常常深夜无眠。
他走过万家灯火，看过世间百态。
见过荣华富贵，见过安稳烟火。
回头一想，只觉荒唐。
他这一生，到底求了什么？
少年挣脱婚约，负了温柔贤妻，落得半生亏欠。
青年追逐月光，执念太深，终究望月空归。
后来倾尽所有，赌上名声、余生、安稳，奔赴唯一知己。
以为是终得圆满，却是换她半生疾苦、一身病痛、岁岁清贫。
他追了一辈子风月，爱了一辈子真心，
叛逆了一辈子世俗，偏执了一辈子自我。
到头来——
风月误我，深情累人。
我想渡尽温柔，却负遍众生。
他亏欠张幼宜一生安稳，
辜负林微一场纯白心动，
连累陆眉半生颠沛病痛。
世间待他温柔之人，他全数辜负。
唯独世俗、礼教、命运，从未善待他半分。
乱世风声越来越紧，烽火蔓延南北。
路途阻隔，书信难通，归期一拖再拖。
隔着千山万水，他惦念家中病弱的她。
夜夜提笔写诗，字字牵挂，句句愧疚。
从前写尽风月浪漫，如今写尽离殇悔恨。
他开始生出强烈的预感——
他这一生追风逐月，
所有热烈、所有偏执、所有奔赴，
终将是一场空来，一场空归。
人间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
是拼尽全力拥有，却无力守护。
是给了她灵魂圆满，却护不住她肉身平安。
是许了她余生相守，却熬不过乱世流年。
彼时的徐慕，早已褪去所有年少孤勇。
剩下的，只有满心疲惫、满心亏欠、满心无力。
他终于懂得所有人的无奈。
懂得王景当年沉默的成全，
懂得幼宜安静的放手，
懂得林微清醒的远离。
原来最通透的人，从不是追逐风月的人。
是看透命运，从不偏执的人。
而他，偏执了一辈子，热烈了一辈子，追风了一辈子。
最终只落得——
满身风霜，满心亏欠，
所爱隔山海，余生皆别离。
风烛摇摇，浮生将尽。
他半生轰轰烈烈的风月大梦，
快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