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诗心落尘，岁岁愧君
岁月无声，悄悄磨平风月，沉淀遗憾。
相守的日子一年年过，轰轰烈烈的奔赴早已归于平淡，剩下的全是人间熬不尽的清贫与风霜。
徐慕依旧奔走四方。
为三餐，为居所，为药资，为撑起他们这一段赌尽余生换来的情缘。
从前他执笔写风月、写山河、写自由与知己。
如今他执笔只为生计。
字字换银钱，句句谋温饱。
笔墨不再轻盈，诗心不再澄澈。
一身儒雅风骨，被乱世烟火磋磨得日渐沧桑。眉眼间的少年热烈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沉郁、和深入骨血的愧疚。
他最怕的，是看见陆眉生病的模样。
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昔日鲜活灵动、眉眼带光的女子，被清贫、忧思、病痛一点点耗尽精气神。
常常昼间恹恹无力，夜里辗转难眠，药不离身，病不离体。
可她从来不说苦，从不抱怨。
哪怕身居陋室，衣食简薄，病痛缠身。
她见他归来，永远是温柔笑意，轻声宽慰。
他奔波劳碌归来，她为他温茶、整理书卷、静静陪他灯下静坐。
她从不提昔日大帅府的锦衣玉食，从不念从前众星捧月的尊荣。
从不后悔自己当年毅然提笔、亲手写下那场决裂余生。
可她越是温柔，越是体谅，越是无怨。
徐慕心底，就越是针扎似的疼。
无数个深夜，万籁俱寂。
他守在她病榻旁，看着她沉睡苍白的眉眼，满心都是无尽的愧疚。
徐慕心底自问：
我口口声声，半生寻知己，半生追风月。
我以为我给了她灵魂相守，
可我唯独给不了她安稳无忧。
王景从前护她，护得岁岁无忧，一世锦绣，半点风霜不沾身。
可他能给她的，只有一颗真心，一腔诗心，和颠沛流离的余生。
真心不能治病，诗心不能御寒，深情不能抵乱世饥寒。
他终于看清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他是世人口中多情的诗人，是敢冲破世俗的勇者。
可在乱世面前，在生活面前，在爱人的病痛面前，
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他负了江南幼宜的安稳余生，
又护不住身边陆眉的岁岁平安。
这一生，似乎注定亏欠所有人。
往日的甜蜜相知，慢慢沉淀成心底沉甸甸的酸涩。
他们依旧相爱，依旧最懂彼此。
只是这份爱，再也没有年少奔赴的热烈坦荡，只剩珍惜、隐忍、惶恐与亏欠。
他怕她病，怕她苦，怕她后悔，怕她有一日熬不住这清贫颠簸的岁月。
有一次雨夜，陆眉咳喘难安，卧榻难眠。
窗外风雨潇潇，屋内灯火微弱，药气弥漫。
徐慕坐在榻边，轻轻替她拢好薄被，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自责。
徐慕
若是当年我不出现，
你依旧身居朱门，岁岁荣华，无病无忧。
你本可以安稳圆满，平安一生。
是我打乱你的人生，拖你入风尘，让你受尽疾苦。
眉儿，这一生，是我委屈你了。
陆眉虚弱睁眼，眼底含着浅浅水光，却轻轻摇头。
陆眉
不委屈。
荣华富贵无人懂，才是终生委屈。
我虽半生清贫、多病多痛，
可我拥有过世间唯一的真心懂得。
若无你，我这一生，才是真正空活一场。
她从不怨他清贫，不怨他无力。
她只惜这场相逢，这场灵魂归宿。
可徐慕过不去自己心底的坎。
世人骂他薄情、叛逆、伤风败俗，他从未放在心上。
可他唯独过不了愧对所爱、无力护安的自责。
他的诗，渐渐悲凉。
不再写清风明月，不再写风月相逢。
字字皆是人间疾苦，句句皆是余生亏欠。
诗心落尘，风月蒙霜。
他这一生，挣脱礼教、背叛世俗、背负骂名、倾尽所有换来的相守，
终究变成了——
以她半生病痛，换我一生懂得。
以她一世荣华，换我余生心安。
岁月悠长，岁岁如此。
相爱相伴，亦相愧相疼。
曾经以为，冲破牢笼即是圆满。
后来才知，
圆满从来不是打破世俗，
圆满是让所爱之人，一生无忧，一世安稳。
而他，终究没能做到。
风雨长夜，灯影摇摇。
他守着病中知己，守着清贫岁月，
也守着自己，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