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月落地，烟火磨诗
冲破两层围城，斩断半生牵绊。
陆眉弃朱门锦绣，辞一世荣华。
徐慕离江南故家，卸世俗名分。
世人唾骂声声，风雨漫天盖地。
沪上流言汹汹，人间非议不休。
人人说他们伤风败俗，贪恋私情，弃恩负义，任性妄为。
可彼时的他们，无惧、无悔、无畏。
历经千难万难，扛尽世俗压力，
两个孤独半生的灵魂，终于得以堂堂正正相守。
初相守的岁月，是他们此生最澄澈、最滚烫的时光。
没有高墙束缚，没有礼教捆绑，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
一间朴素小屋，几卷诗书，一盏灯火，两人朝夕相对。
白日煮茶论诗，晚风并肩闲行。
不用迎合世俗，不用伪装安分，不用独自承受孤寂。
他懂她的细腻敏感，她惜他的诗心赤诚。
世间千万人不懂的彼此，唯独他们，互为人间唯一的懂得。
那段日子，纵清贫，亦圆满。
徐慕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求得了毕生所愿。
挣脱了无爱的婚约，逃离了世俗的牢笼，握住了灵魂契合的知己。
半生漂泊，半生执念，终有归处。
可他终究太天真。
风月可抵相思，风月难抵人间。
浪漫是纸上清欢，活着是柴米风霜。
从前的他们，一个居大帅府邸，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安稳富足，半生无忧。
从未真正触碰过底层的清贫，从未体会过捉襟见肘的窘迫。
相守日久，浪漫渐渐落地，现实层层翻涌。
没有了大帅府的泼天富贵，没有了家族的兜底安稳。
笔墨诗文换不来三餐温饱，风月才情抵不过乱世清贫。
日子一点点拮据下来。
从前随手可得的雅致，如今皆是奢侈。
从前不问俗事的两人，被迫卷入人间烟火的琐碎里。
徐慕开始奔波劳碌。
四处讲学、撰稿、奔走谋生，日夜辗转，身心疲惫。
他从前一身风骨，满身诗意，眼底皆是明月清风。
可生计磨人，风霜压身。
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一点点磨去他身上的少年意气。
他开始焦虑、奔波、局促、憔悴。
而陆眉，亦是褪去所有风华娇贵。
从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岁岁被人呵护周全。
如今布衣粗食，勤俭度日，伴着清贫，伴着奔波，伴着日日琐碎。
她毫无怨言。
是她自愿舍弃荣华，自愿奔赴清贫，自愿陪他共赴人间风雨。
她体谅他的劳累，心疼他的奔波，默默打理简陋居所，温柔伴他左右。
可温柔抵不过现实，深情挡不过磋磨。
曾经灯下论诗、满眼知己的默契，慢慢变少。
取而代之的，是生计的压力，日子的窘迫，乱世的不安。
他累时，难免落寞。
她病时，难免孱弱。
陆眉体质本就娇弱，从前养尊处优，百病不侵。
历经奔波清贫、心绪浮沉、日夜忧思，身子日渐衰败，时常缠绵病榻。
屋里的药气，渐渐取代了往日的墨香。
徐慕看着卧病憔悴的她，心底酸涩难当，满是愧疚。
他忽然清醒地看见——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护她、懂她。
可他给了她什么？
让她舍弃万般恩宠，舍弃锦绣人生，
换来一身清贫、半生奔波、体弱多病、风雨流离。
他赢了灵魂相守，却输了人间安稳。
从前他怨世俗困住风月。
如今才懂，世俗烟火，才是世间最厚重的考验。
风月相爱易，烟火相守难。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变心。
依旧相知，依旧相惜，依旧是彼此唯一的懂得。
可纯粹的深情，在清贫病痛、乱世浮沉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诗被烟火磨旧，月被风尘遮暗。
曾经轰轰烈烈、倾覆世俗的一场深爱，
最终落于琐碎、落于清贫、落于无力。
徐慕常常深夜独坐，看着病中浅眠的陆眉，满心苍凉。
他这一生，挣脱婚约、背负骂名、倾尽所有奔赴的风月圆满，
原来不是盛大结局。
是一场温柔、滚烫、却终生清贫颠簸的余生。
他终于懂得命运的公平。
所有逆天而行的奔赴，所有挣脱世俗的偏执，
所有不负真心的孤勇，
终究要以半生疾苦、半生漂泊、半生亏欠，作为代价。
风月到手，风骨渐消。
知己相守，烟火磨人。
乱世之中，
最深情的相逢，终究熬不过人间百态。
最纯粹的诗心，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