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南负雪，愧对初心
沪上风起，朱门倾覆。
陆眉以一身傲骨，舍弃荣华恩宠，斩断半生安稳。
而远在江南的徐慕，终是逃不掉、躲不过，该回去了结他半生的围城枷锁。
舟船归南，一路烟波沉沉。
往日归乡，他心底尚有暖意，尚有归处。
可这一次归来，船舷载满的，是愧疚、是决绝、是即将辜负良人的沉重。
江南烟雨依旧温柔，庭院草木岁岁如旧。
张幼宜依旧是那般温顺模样，素衣素雅，沉静安然。
数年婚姻，她不争、不怨、不闹、不嗔。
打理家事，侍奉长辈，教养幼子，将整个徐家守得安稳妥帖，岁月无波。
她从无半分过错。
错的从来不是她。
是命运错配，是徐慕心有风月，不甘平凡，是他一生追逐灵魂，不肯将就。
那日午后，庭院安静无声。
落雨淅淅，打湿青石阶前青苔。
徐慕立在廊下，看着屋内安然静坐的女子，心口一阵阵发紧，酸涩泛滥。
他亏欠她太久了。
年少归乡，仓促成婚，他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给她徐家主母的尊荣。
唯独吝啬了最廉价、也最珍贵的真心。
多年来，他在外游学、交友、漂泊、逐梦。
她在家中默默守候，岁岁空等。
旁人皆羡她嫁得书香公子，温文有礼。
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段婚姻，永远是一室空寂，一世清冷。
徐慕缓步走入屋内，立在她身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愧疚。
徐慕
幼宜，我对不起你。
短短五字，重逾千斤。
张幼宜指尖微顿，缓缓抬眸。
她眼底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哭闹。
只有一层浅浅的、早已预知的荒芜。
她温顺半生，敏感通透，如何察觉不出夫君多年的疏离？
他身在江南烟火，心在天涯风月。
他待她有礼有度，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
她只是不说，不问，不拆穿。
守着一纸婚书，守着一个空壳家庭，自欺欺人度过岁岁年年。
张幼宜（声轻如絮，淡然凄然）
我知道的。
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你这一生，爱诗、爱月、爱自由、爱知己。
唯独不爱安稳烟火，不爱我这般循规蹈矩的寻常女子。
字字清淡，字字穿心。
徐慕心口剧痛，几乎无法抬头。
他想辩解，想致歉，想弥补。
可千言万语，最终只剩徒劳。
所有弥补，皆为时已晚。
数年空守，数年孤寂，数年无爱婚姻，早已刻成无法挽回的亏欠。
徐慕
我半生困于礼教，困于婚约，不敢挣脱。
我本想就此认命，安稳余生，不负家族，不负世俗。
可我遇见了她。
她是世间唯一懂我灵魂孤寂之人。
我半生追风逐月，所求不过一份心意相通。
如今得见，我实在无法放手。
他坦然认罪，坦然摊开自己所有的自私与偏执。
他不是无辜，不是不得已。
他就是为了心底的风月，甘愿负人，甘愿背债，甘愿承受万世非议。
张幼宜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颔首。
她温顺一生，隐忍一生，终究是看透了。
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捆绑的婚姻，只会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一生。
张幼宜
你去吧。
我守得住徐家，守得住岁月，守得住孩子。
唯独守不住你的诗心与风月。
你这一生，本就不属于人间烟火。
她不争不抢，亲手成全了他的自由。
成全他奔赴真爱，成全他追逐风月，成全他挣脱牢笼。
唯独委屈了自己的一生。
徐慕望着眼前隐忍温柔的女子，眼底酸涩泛红。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这一生所有的浪漫、赤诚、自由、风月，
全都是踩着别人的委屈与孤独，换来的。
他赢了真心，赢了知己，赢了灵魂归宿。
却输掉了良知，输掉了安稳，输掉了此生最该善待的人。
江南烟雨无声落下。
这场维持数年的包办婚姻，就此落幕。
一纸别离，两身孤影。
陆眉弃富贵而奔赴他。
幼宜弃余生而成全他。
天下两个最好的女子，
一个为他舍尽荣华，一个为他忍尽孤寂。
唯独他徐慕，一身诗骨，一腔风月，
一生多情，一生多负。
【暮年旁白】
我以为挣脱牢笼是新生，
后来才知，
我奔赴的是风月，辜负的是人间。
我得一知己，失尽所有安稳。
从此余生岁岁，
风月皆甜，亏欠皆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