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朱门惊变，休书辞恩
沪上的流言，终究还是吹进了大帅府的高墙之内。
王景素来沉稳，城府深沉，坐拥权柄，阅尽世事浮沉。府中下人不敢多言，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零星的传闻，还是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
他起初并未动怒。
他了解陆眉的性情，知道她素来爱诗文、慕风雅，素来不喜欢应酬俗务，只当是文人雅集，寻常往来。
他待她，本就包容纵容，不愿以强权禁锢她的心意。
直到那一日，陆眉亲自踏入书房。
书房之内，墨香沉敛，落地长窗半掩，日光斜斜铺在案几之上。王景静坐案后，抬眼看向立在门前的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眉一身素旗袍，没有往日华饰，面色苍白，却腰背挺直。
她心中千回百转，愧疚如潮翻涌。她比谁都清楚，王景待她，从来没有半分亏待。数年相守，护她周全，予她尊荣，纵她喜好，世间男子，罕有这般胸襟。
可越是如此，这份开口，便越是沉重。
她屈膝，缓缓屈膝，跪落在青砖之上。
陆眉
大帅，我对不住你。
你待我恩重如山，万般呵护，这份恩情，我此生都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只是……我困在这锦绣府邸多年，荣华是真，安稳是真，可心底那份孤寂，亦是真。
我遇见了懂我的人，我想要离开这里，求大帅成全，赐我休书。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落静室。
长久的沉默。
王景指尖轻轻搁在书卷之上，良久，才缓缓抬眸。
他眼底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寻常权贵得知夫人变心后的雷霆震怒。
那里面，是一种很深的怅然，是多年倾心相待之后，骤然落空的荒芜。
他并非不懂她的寂寞。
他能给她权位、财富、庇护，能替她挡下世间所有风雨。
可他终究是戎马半生的人，生于沙场，筹谋于权局，读不懂她诗行里的风月，接不住她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善待，岁月长久，她终会安下心来。
却原来，安稳护得住身，护不住心。
王景
陆眉，你可知，一旦走出这道门，往后再无大帅府庇护。
沪上众人，会唾骂你忘恩负义，舍弃荣华。前路清贫颠簸，风波不断，再也没有今日尊荣。
陆眉垂首，声音轻却坚定
我知道。
我甘愿承受所有非议，甘愿舍弃一切。这份亏欠，我认。
王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是掌掌生杀的人，本可以强留，本可以施压，本可以用权势斩断所有牵绊。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不愿以强权，困住一个早已心不在此的人。
他长叹一声，提笔，落墨。
一纸休书，缓缓写就。
墨字沉静，落笔干脆，没有怨毒，没有斥责。
是成全，也是放手。
他将休书推到案边。
王景
你既心意已决，我不拦你。
记住今日的选择，往后所有苦果，都要自己咽下。
陆眉双手接过休书，指尖微颤。
她伏地一拜，拜谢这数年恩遇，也拜别这一场金笼岁月。
起身之时，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后悔，是满心沉甸甸的亏欠。
朱门之内，多年繁华梦，至此斩断。
消息传出，沪上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备受大帅宠爱的夫人，竟主动求去，为了一位诗文书生，舍弃泼天富贵。
舆论哗然，议论滔天。
而另一边，远在江南的徐慕，也收到了陆眉的信。
信纸之上，寥寥数语，告知休书已成。
徐慕捏着信纸，心头翻涌，既有奔赴知己的滚烫欢喜，又骤然沉下一层重压。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不只是他和陆眉的圆满。
还有张幼宜，还有江南的家，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属于他自己的决裂。
他望向江南庭院，窗外春风依旧。
他心中清楚，陆眉已经踏出破局第一步。
轮到他了。
他也要，去面对属于他的围城，面对那个无辜隐忍多年的张幼宜。
【暮年旁白】
朱门一别，是她舍弃恩宠，也是我命运的又一道裂痕。
那时我只看见奔赴真心的光亮，却不曾细想，每一场成全背后，都有人默默承受落空。
王景的放手，不是输，是一种我彼时还不能完全读懂的宽厚。
而这份宽厚，也成了我余生，永远绕不开的一份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