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难自禁,风雨欲来
人心最是藏不住情。
哪怕闭口不谈爱意,哪怕恪守分寸礼数,哪怕刻意疏远回避。
眼底的牵挂,心底的惦念,相见时的欢喜,别离后的空落,早已骗不过自己。
自诗文深交之后,徐慕与陆眉,皆乱了方寸。
从前的克制,是心甘情愿的安分。
如今的安分,是万般隐忍的煎熬。
沪上的风依旧温柔,雅集依旧繁华,只是每一次相逢,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未见之时,日日惦念,字字相思。
相见之时,小心翼翼,克制隐忍。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浅淡寒暄。
他们都太清醒。
清醒地知道,各自身处围城,各有归宿,各有责任。
徐慕身后,是江南等候他的妻儿,是数年安稳无争的烟火,是他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陆眉身后,是王景倾尽天下的宠溺包容,是金屋锦绣的安稳,是世人无可挑剔的圆满。
他们本该此生遥遥相望,止于知己,淡于流水。
奈何灵魂太过契合,心事太过相通。
世间所有的克制,在孤独经年的知己相逢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徐慕半生追风月,求懂得,盼同心。
林微是天边明月,清冷高远,可望而不可即。
唯有陆眉,懂他所有偏执,容他所有诗性,陪他所有荒芜。
她不是遥不可及的月光,是渡他孤独的人间归处。
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不可越界,不可痴心,不可负人。
可夜深人静,孤灯独坐,满纸诗文,字字句句,皆是陆眉。
他开始贪念短暂的相聚。
贪念灯下与她论诗的安稳,贪念她眉眼温柔的笑意,贪念这世间唯一的懂得。
而陆眉,亦是彻底沦陷。
她在高墙深院里安稳数年,被人呵护,被人偏爱,活得体面光鲜。
可唯有徐慕,看穿她温顺外表下的叛逆,看穿她荣华包裹下的孤寂。
王景给她的是万千宠爱、一世安稳。
徐慕给她的,是灵魂归属、此生共鸣。
一个暖她身,一个懂她心。
她愧疚,她惶恐,她夜夜难安。
她深知王景待她毫无半分亏欠,温柔至极。
可人心偏偏最不讲道理。
感恩是感恩,亏欠是亏欠,心动是心动,从来不能相互抵消。
两人小心翼翼守着这份隐秘的情愫,藏在诗里,藏在眼底,藏在无人知晓的朝夕。
以为隐秘克制,便能瞒过世人,瞒过风雨。
可沪上繁华地,最不缺流言蜚语,最不缺窥探耳目。
他们频频相伴论诗,次次并肩闲谈,眼神里藏不住的温柔与默契,终究落入旁人眼中。
细碎的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起初只是私下闲谈,轻声揣测。
有人叹他们知己难得,有人疑他们过从甚密,有人笑书生多情、贵女任性。
风声细碎,层层叠叠,慢慢弥漫开来。
风雨,已然悄然将至。
徐慕最先察觉周遭异样的目光。
那些探究、揣测、戏谑、非议,无声无息裹住二人。
他心底生出无尽惶恐与酸涩。
他不怕世人骂他轻狂,不怕世俗责他偏执。
他唯独怕,自己这份迟来的真心,这份难得的懂得,会毁了陆眉一世安稳。
陆眉活在锦绣牢笼,本就备受旁人瞩目。
她一点点出格,都会被无限放大。
无数个深夜,徐慕辗转难眠。
他多想抛开世俗枷锁,抛开礼教规矩,抛开满身亏欠。
只想护着这唯一懂他的人,相守余生,不负风月,不负真心。
可前路万丈深渊,身后千重亏欠。
他想爱,不敢深爱。
想放,又舍不得放。
这般进退两难、拉扯煎熬,比离别更痛,比错过更苦。
他们本是世间最孤独的两个灵魂,侥幸相逢,彼此取暖。
却偏偏生在礼教森严、世俗捆绑的民国乱世。
温柔是真,心动是真,愧疚是真,惶恐是真。
万般皆真,万般皆错。
窗外沪上灯火璀璨,映尽人间繁华。
可灯下两人,早已心知肚明——
这份始于相知、陷于真心的情愫,
终有一日,要掀翻世俗礼教,踏碎安稳人生,
让他们赌上名声、赌上余生、赌上所有安稳体面,
奔赴一场不问归途、风雨滔天的红尘劫难。
风渐起,雨将至。
一场轰动民国的风月爱恨,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