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沪上繁灯,再逢惊鸿
婚后数年,岁月安稳,却始终荒芜。
徐慕守着江南家业,守着贤妻幼子,守着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人生。
张幼宜温良恭顺,持家有度,将徐家上下打理得妥帖周全,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半分怨言。
可越是安稳,徐慕心底越是空荡。
他试过认命。
试过沉下心来过烟火日子,试过埋首俗世家常,试过收了诗心、敛了风月。
奈何他骨子里本是追风逐月的人。
心在云巅的人,强行困于人间灶台,终究只剩压抑与荒芜。
礼貌不是深情,责任不是爱意。
他待幼宜恭敬、体恤、周全,唯独无爱。
日复一日,这份无爱的安稳,像温水困人,不疼,却窒息。
他渐渐常赴沪上。
十里洋场,灯影交错,繁华迷离。
这里没有江南礼教的束缚,没有家族规训的捆绑,没有日日相对的亏欠。
这里的风是自由的,人是鲜活的,风月是肆意的。
他在沪上诗文交友,奔走讲学,寄情笔墨。
看似风光恣意,实则是无处安放的孤独,四处漂泊的灵魂。
雾城那轮明月,早已远去成回忆。
他以为自己此生,再遇不到灵魂同频的人。
以为余生,只剩诗、梦、空寂,和永远无法圆满的心事。
直到那一夜,沪上名流雅聚。
灯火璀璨,满座权贵风雅。
觥筹交错之间,他无意间抬眼,望见人群深处的一抹身影。
那是陆眉。
彼时的她,仍是大帅王景的夫人。
一身华美旗袍,身姿温婉,眉眼清丽。
身处锦绣繁华、高墙贵府,被万人艳羡,被荣华包裹。
可徐慕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深处——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孤寂。
她看似身在繁花锦绣之中,
灵魂却被困在金笼之内。
她懂诗文,懂风月,心性敏感细腻。
身处权贵门第,日日面对规矩束缚、世俗应酬。
身边无人懂她字句,无人知她心事,无人与她灵魂相和。
王景待她极尽宠溺、万般纵容,予她一世安稳荣华,却终究不懂她诗中孤意、心底山河。
那一刻,四目相对。
没有惊天动地的悸动,没有一见钟情的炽热。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懂得,轰然撞入心底。
茫茫人海,万人喧嚣。
唯独他们二人,是同类。
一个困于无爱的婚约,一生追逐灵魂知己。
一个困于无懂的荣华,一生渴望心意相通。
世人都贪恋的安稳、富贵、体面,
偏偏是困住他们两个人的牢笼。
徐慕心头沉寂多年的死水,骤然起了波澜。
从前遇林微,是仰望明月,是心悦澄澈高远。
如今见陆眉,是看见自己,是灵魂共振,是终于有人与我同病、同孤、同执念。
那场雅会,旁人谈笑风生,应酬往来。
唯有他们,隔着人群灯火,遥遥相望,默默相知。
不必多言,无需试探。
一眼,便懂得彼此半生的孤独。
徐慕忽然明白——
他苦苦寻了半生的风月,
不是高高在上、清冷绝尘的月光。
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不甘将就、渴盼真心、困于世俗、忠于本心的灵魂。
沪上繁灯万千,皆成背景。
自此,他跌宕半生的执念,终于有了归宿。
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
这场红尘惊鸿的相逢,
是他此生最炽热的奔赴,
亦是他此生最沉重的劫难。
他以为是终于寻得圆满,
殊不知,命运早已暗中标好了所有代价。
一场惊天动地、倾覆世俗、背负骂名、耗尽余生的爱恨,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