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归乡缚缘,一生亏欠始生
英伦雾散,归期终至。
山河远阔,家书催叠。
家人屡屡来信,言辞恳切,字字催他归国完婚、落地安家。
在外漂泊数载,他挣脱不了根系,挣脱不了血脉,更挣脱不了那桩早已注定的宿命婚约。
林微远去,月光落空。
他在异乡最后的执念,悄然崩塌,心底空空落落,再无半点牵绊。
于是,徐慕终于启程归乡。
船渡重洋,浪拍船舷。
他立在船头,看万顷沧波,眼底一片清冷沉寂。
曾经他远赴山海,是为寻自由、寻风月、寻灵魂知己。
如今踏浪归来,却是被迫入樊笼、赴俗缘、结一桩无心的婚。
数月航程,千里归途。
等他再踏故土,江南依旧烟雨温柔,巷陌依旧旧年模样。
只是少年早已不是当年纯粹无忧的少年。
眼底藏了风尘,藏了落空,藏了一场雾城水月的遗憾。
归乡不久,婚期既定。
锣鼓择日,吉时已定,礼数周全,满堂喜庆。
全城人人都道徐家大公子新婚大喜,良缘天定。
张家门第欣慰,邻里交口称赞。
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场世俗完美的婚姻。
唯独徐慕自己知道——
这场大婚,无半分心悦,无半分悸动,无半分风月。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无可奈何的妥协,和心底压不住的荒芜。
大婚那日,红绸满堂,烛火摇曳。
满院喧嚣喜乐,衬得他心口愈发寂寥。
新娘张幼宜,端良温顺,端庄娴静。
她循礼守矩,温柔本分,带着满心待嫁的羞怯与期许,认认真真,走入这场婚姻。
她从未做错什么,生来温顺、懂事、顾家,恪守所有女子该有的本分。
她只是,偏偏嫁了一个心在风月、从不甘于安稳的诗人。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人间最暖的良辰。
屋内红烛灼灼,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徐慕半分寒凉心事。
他看着眼前温婉端坐的女子,心底只剩无尽愧疚。
他敬她、怜她、知她贤良。
可他,不爱她。
一丝一毫,男女之间的心动、欢喜、爱慕,皆无。
徐慕心底默然自问:
世间最残忍的亏欠,大抵如此。
她以一生相托,我以冷漠相还。
她无辜入局,我无心成婚。
从此,一纸婚书,终身枷锁。
他成了世人眼中的夫君,担起了丈夫的名分,守着完整的家庭体面。
可他的灵魂,永远游离在这场婚姻之外。
往后岁月,他待她有礼、有分寸、有责任。
唯独没有爱。
他会顾她温饱,顾她体面,顾她徐家主母的尊荣。
却给不了她,女子最想要的真心偏爱、眉眼温柔、灵魂相守。
张幼宜温顺沉默,慢慢也察觉到夫君的疏离。
他待人温和,却始终疏离。
他身处烟火人间,心却永远在云间风月。
她从不吵闹,从不怨怼,默默操持家事,默默守着空落落的婚姻,默默接纳这场只有名分、没有情深的余生。
世人皆赞徐家长媳贤德无双。
只有徐慕知道——
这份贤德,是被他的薄情,一点点逼出来的。
自此,徐慕一生两大亏欠,正式落笔。
一欠,是无缘相守的明月林微,执念终生。
二欠,是安稳陪他的妻子幼宜,辜负终生。
他开始活得矛盾、活得煎熬、活得分裂。
身在世俗围城,心向红尘风月。
一面是安稳烟火、本分责任。
一面是满腔诗意、灵魂自由。
无人懂他的挣扎,无人懂他的孤独。
世人只看他光鲜体面,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从成婚这日起,我拥有了全世界的圆满体面,
却彻底弄丢了我自己。
烟雨江南,红烛长明。
一场盛世婚典,成全了两家门楣,
唯独委屈了两个人,困住了这一生。
他尚不知,往后数年。
他会因这份心底空缺,疯魔追寻一场滚烫红尘。
会遇见那场轰动世间、倾尽所有的红尘惊鸿——陆眉。
会再一次飞蛾扑火,倾尽余生,赴一场风月情深。
只因他这一生:
心缺一处,便终生贪念风月。
情空一寸,便终生不肯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