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雾城初遇，月落心头
雾城的雨，总是绵密而清冷，终日笼罩着街巷楼宇。
灰濛濛的薄雾漫过欧式石砌街道，沾湿行道树的叶片，空气里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徐慕留洋已有数载。昔日江南少年的青涩慢慢褪去，长衫换成西式便装，身形依旧清瘦，眼底那份诗人独有的敏感与热忱，分毫未减。他游走于学堂、图书馆与文人沙龙之间，读西洋诗篇，和各地学子闲谈辩论，心底始终怀揣一份期待，期待一场灵魂的相逢。
许多同窗笑他太过天真。
世人择偶，看家世，看前程，看安稳。唯独徐慕，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心意相通，执着于一眼便能读懂彼此的默契。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作争辩。他知道旁人难以明白，于他而言，若无精神共鸣，再美满的世俗姻缘，也如同空壳。
那日黄昏，细雨霏霏。
一场文人茶会，在一栋古朴小楼里举办。屋内暖光融融，壁炉静静燃烧，满室都是谈论文艺与理想的青年男女。徐慕独自立在窗边，望着窗外不散的浓雾，手中捏着一页刚写就的短诗，正暗自沉吟。
一声轻浅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
女子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素雅裙衫，眉目清灵，像雾里生出的一弯冷月。气质通透沉静，既有东方女子的温婉，又带着新学熏陶而来的独立清醒。正是林微。
她亦是远赴重洋求学，饱读诗书，谈吐清雅。
只一眼对视，徐慕心底轰然一动。
仿佛长久以来苦苦追寻的那轮明月，猝然落在眼前。
世间美人千千万，可唯有她，目光澄澈，谈起诗文、理想、艺术之时，思路灵动，字字皆有见地。旁人只能读懂他字句表面的风月，林微，却能窥见文字之下，他藏着的那颗不甘拘束、向往自由的心。
二人并肩立于窗边，低声闲谈。
从东方诗词谈到西洋戏剧，从山河故土聊到对未来人生的设想。言语之间，无需刻意讨好，没有客套敷衍，思绪同频，一呼一应，字字入心。
徐慕静静听她言语，心头滚烫。
这么多年，他苦苦寻觅的知己，原来就在眼前。
那一刻，他几乎认定，这便是此生唯一的归宿。
他一腔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他想要挣脱故土那桩婚约，想要和林微相守相伴，共赏人间风月，共度漫漫余生。
可林微的清醒，远胜于沉浸在浪漫幻想里的徐慕。
她看得见他眼底滚烫的深情，读得懂他诗里的浪漫，却也看得清现实重重的沟壑。
她知晓他尚有一桩远在故土、未曾了结的婚约，知晓这份热烈的感情背后，缠绕着剪不断的世俗枷锁。浪漫的诗情，抵不过人间现实的重量。
茶会散场，薄雾依旧笼罩街道。
二人道别，林微的举止礼貌温和，却始终带着一层克制的距离。
她欣赏他的才情，珍惜这份精神上的相知，却不愿踏入这段满是牵绊的情缘之中。
徐慕独自走在雾中长街，细雨打湿发梢。
满心欢喜之下，悄悄生出一丝茫然。
他以为灵魂契合，便能跨越一切阻碍，以为真心足以对抗世间所有枷锁。
他尚不曾懂得：
有些月光，只可远远凝望，不能揽入怀中。
有些相逢，只适合短暂相逢，不可相守余生。
这场雾城相遇，点燃了他一生最热烈的一场心动，也种下一道长久无法抚平的执念。往后岁岁年年，每当他于茫茫人海寻觅知己，总会不自觉想起雾中这一双清澈眼眸。
雾漫长街，灯火零星。
徐慕缓缓前行，心底的月光，从此长久留存。
只是这轮明月，终究不会为他停留。
【暮年旁白，轻而怅然】
我在雾城遇见那一轮月，以为是命运馈赠的圆满。
后来才知，她是悬在天边的清辉，洁净高远，不属于凡尘里追逐风月的我。
那一遇，是我青春最明亮的一场梦，也是一场注定落空的幻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