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传唤文书,像一块冰,砸进了苏家。
从清晨到傍晚,府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苏承岳把自己关在书房,连午饭也没用。门房老周守在院门口,腰弯得比平日更低,眼神飘忽,生怕再有人来敲门。
苏母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唇一直在抖。
“不会有事的。”她说了无数遍,声音却越来越轻,“你爹一辈子本分,怎么会……怎么会……”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苏晚仪跪在她身边,替她擦泪,手却也是凉的。
“娘,别怕。”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底。
苏母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晚仪,你爹他……他年轻时在北境做过几笔生意,后来都结了。可那些旧事,万一被人翻出来……”
苏晚仪心头一紧。
“什么旧事?”
苏母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闭了嘴。
她别过脸,只说:“没什么。你别问。”
苏晚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座老宅,梁柱还在,墙皮却已经裂了。风一吹,灰就簌簌往下掉。
午后,苏承岳终于从书房出来。
他换了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可眼底的血丝藏不住。
“我去商会一趟。”他说。
苏母急忙起身:“这个时候还去商会?”
苏承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安抚,也有疲惫。
“总得有人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苏晚仪。
“晚仪,这几日别出门。”
苏晚仪攥紧袖口。
“爹,到底是谁要查你?”
苏承岳沉默片刻,只说:“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是好事。”
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晚仪站在原地,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从她心上碾过去。
傍晚,苏承岳没有回来。
商会的人捎来话,说苏老爷被几位参议留下问话,晚些才回。
苏母听完,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碎片溅了一地。
苏晚仪蹲下去捡,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她也没觉得疼。
阿阮哭着来扶她。
“小姐,您别吓奴婢。”
苏晚仪看着那滴血,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很想。
想得胸口发酸,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想告诉陆时衍,她怕。
怕父亲回不来。
怕这个家一夜之间塌了。
怕自己明明站在灯火里,却像站在悬崖边。
可她不能去督军府。
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夜深后,苏府熄了灯。
苏母在佛堂里念经,声音低哑,断断续续。
苏晚仪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更鼓一声声敲过。
子时。
丑时。
她终于坐起来,披上外衫,把头发简单挽起,又拿了一条深色披风。
阿阮被她惊醒,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您要去哪儿?”
“我去见他。”苏晚仪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就一会儿。”
阿阮急得直跺脚:“这要是让老爷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
苏晚仪走到门边,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眼睛红着,却没有泪。
“阿阮,我若不问清楚,今晚一定会疯。”
阿阮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奴婢陪您。”
“不行。”苏晚仪摇头,“你留下。若有人问,就说我睡了。”
她走后门出的府。
夜风很冷,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照得青石板泛着湿光。
她不敢坐黄包车,怕被人认出。
一路走到督军府附近,脚已经冻得发麻。
督军府外墙很高,门口站着两名卫兵,枪背在身后,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苏晚仪站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不敢靠近。
她怕。
怕被人当成可疑的人。
怕连累他。
更怕他不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街上偶尔有巡警走过,皮靴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她都把身子往墙后缩一缩,心跳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声。
两束车灯划破夜色,停在督军府门前。
车门打开,陆时衍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军装,外头披着黑色大衣,肩头落着细碎的夜露。脸色很倦,眉峰却依旧锋利。
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低声说着什么。
陆时衍一边往里走,一边应着,脚步很快。
苏晚仪从阴影里出来,轻轻唤了一声。
“陆时衍。”
声音不大,却被他听见了。
他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副官看见司令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柔软。
陆时衍转身,看见巷口那个单薄的身影。
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昏黄的灯影里,脸色苍白,眼底泛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他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责备。
苏晚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不出话。
白天撑了一整天的镇定,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陆时衍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
大衣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她咬着唇,“我爹被军政厅传唤了。”
陆时衍眼神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清晨。”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
“怎么不让人来找我?”
苏晚仪低下头。
“我怕打扰你。你最近那么忙,北线又……”
话没说完,陆时衍已经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不容她退开。
苏晚仪怔住。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像一道墙,把夜风、恐惧和所有不安都挡在外面。
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沉稳,有力。
“晚仪。”他低声说,“看着我。”
她慢慢抬头。
陆时衍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以后不许一个人站在夜里等我。”
苏晚仪鼻尖发酸。
“可我没办法。”她声音发颤,“我爹不告诉我真相,我娘只会哭,府里每个人都像要塌了。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陆时衍眼底的心疼几乎藏不住。
“找我。”
他说得很重。
“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
苏晚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着,像忍了很久很久。
陆时衍把她揽得更紧些。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今日军政厅的问话,只是例行。有人想借旧案做文章,我不会让他得逞。”
苏晚仪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是真的吗?”
“真的。”
“不会有人冤枉他?”
“有我在。”陆时衍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只要我还在这座城里,就不会让苏家受委屈。”
苏晚仪闭上眼。
那句话落进心里,像一盏灯。
她知道自己不该全信。
世事复杂,权谋凶险,她并非全然不懂。
可此刻,她愿意信。
因为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一切还有救。
陆时衍感觉到她渐渐放松下来,才稍稍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
“阿阮知道你出来吗?”
苏晚仪摇头:“她以为我睡了。”
陆时衍眉头微蹙。
“太胡闹。”
苏晚仪抬眼看他,眼里还带着泪,却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凶我。”
陆时衍看着她,语气软下来。
“我是心疼。”
这四个字说得太轻,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苏晚仪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
陆时衍把大衣给她拢好。
“我让人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还要进去看几份电报。”
苏晚仪立刻抓紧他。
“很急吗?”
陆时衍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
“不急。”
他转头对副官道:“把北线的电报送到我住处。今晚不必等。”
副官一愣。
“司令,审计处那边……”
“明日再说。”
副官看了看苏晚仪,立刻低头:“是。”
苏晚仪有些不安。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陆时衍牵着她往侧门走。
“你比那些电报重要。”
苏晚仪脚步一顿。
夜色里,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她的心跳乱了半拍。
督军府侧院有一间小书房,平日少有人来。
陆时衍让人端来热茶和姜汤,又把自己的披风搭在她椅背上。
苏晚仪捧着茶盏,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陆时衍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问苏家的事,只看着她。
“饿不饿?”
苏晚仪摇头。
“吃一点。”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点心,“厨房留的桂花糕,应该还温着。”
苏晚仪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从前她以为,男子护人,该是拔刀相向、雷霆万钧。
可陆时衍不是。
他会先问她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
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掌心,慢慢焐热。
会把那些吓人的事,说得像有他在,便都不算事。
苏晚仪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小声说:“陆时衍。”
“嗯?”
“如果……如果这件事很麻烦呢?”
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
“麻烦就解决。”
“如果对方不是一个人呢?”
“那就一个一个来。”
苏晚仪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夜里的海。
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曾对她说:女子这一生,最怕遇人不淑。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遇对人,风雨来时,便有人替你撑伞。
陆时衍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晚仪,你信我吗?”
她点头。
“信。”
“那今晚回去好好睡。”他说,“明日我会安排人跟着你父亲去军政厅。问话时,我也会有人在场。无论他们问什么,你父亲只需照实说。剩下的,交给我。”
苏晚仪攥紧他的衣袖。
“你不会骗我?”
陆时衍看着她,声音低而认真。
“我答应过要娶你。若连你家人都护不住,我拿什么娶你?”
苏晚仪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
陆时衍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别怕。”
“我在。”
“没事了。”
苏晚仪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夜仍旧深。
风仍旧冷。
可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份安心有多脆弱。
也不知道,陆时衍此刻的笃定,正被人一点点推向深渊。
同一时刻,军政厅深处,一间没有窗的密室里,灯亮得刺眼。
顾绍棠坐在长桌尽头。
桌上摊着几份档案。
泛黄的旧信、褪色的通行证、按着红印的口供,还有一张苏家商行当年的汇兑底单。
每一样都干净。
每一样都致命。
他拿起那张底单,指尖轻轻敲了敲。
“苏承岳。”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当年以为烧掉就没事了?”
对面的审计处科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绍棠把底单放回原处,又拿起那枚私章。
印章边缘有一点残缺。
那是他特意让人磨出来的。
太完整的东西,反而假。
有一点旧伤,才像真的。
“这些,明日问话时用。”顾绍棠说,“不必一次全拿出来。先问北境军需,再问汇兑,最后提哨所失守。顺序不能乱。”
科员忙记下。
“是。”
顾绍棠靠回椅背,唇角慢慢扬起。
“陆时衍现在大概正忙着安抚他的心上人。”他语气很轻,“让他再安心一晚。”
科员迟疑了一下:“陆司令若插手……”
“他一定会插手。”顾绍棠笑了,“他越护苏家,苏家就越像有问题。”
密室里静得可怕。
灯焰微微一晃。
顾绍棠拿起钢笔,在一份文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锋利,像刀。
“明日之后,苏家就不再是清白的苏家。”
他说完,把文书合上。
红印落在封面上,鲜艳得刺眼。
督军府的小书房里,苏晚仪靠在陆时衍怀中,终于安心落泪。
她以为最坏的夜晚已经过去。
却不知道,真正的死局,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