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思书屋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把背包抱在胸前,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陆峥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我知道他握着手机。
“车停在哪儿?”我问。
“前面路口,再走两百米。”
我点点头。
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耳朵发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走到巷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门缝里的灯还亮着。
陈老板应该还坐在书桌后面,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守着老周留下的东西。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别停。”陆峥低声说。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转过街角,是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边都是老房子,墙很高,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断断续续。前面停着几辆车,后面也停着几辆,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车的通道。
我们刚走到中间。
前面忽然亮起两束刺眼的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倒进来,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又传来引擎声。
另一辆黑色轿车贴着我们停住,车门几乎擦到我的背包。
我心脏猛地一沉。
前后都被堵死了。
“跑!”陆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旁边拉。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后面那辆也下来两个。四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身材魁梧,动作很快,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没说话,直奔我手里的背包而来。
陆峥把我往身后一拽,挡在我前面。
“把包给我。”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攥紧背包带,没说话。
陆峥冷笑一声:“想要?自己来拿。”
那人眼神一冷,扑了上来。
陆峥迎上去,侧身躲过对方的拳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
可另外三个人同时围了上来。
场面一下子乱了。
我退到墙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陆峥在中间和四个人缠斗,拳脚声、闷哼声、衣服撕裂声混在一起。他警校练过格斗,动作利落,可对方人多,而且有备而来,招招都往要害上打。
“背包!”有人喊。
一个男人绕过陆峥,朝我冲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能慌。
我立刻掏出手机,按下 110,同时把摄像头对准他。
“省城 110 吗?我在老城区静安街巷口,有人持械抢劫,四个人,两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
我飞快扫了一眼最近那辆车的车牌,大声报出来。
冲过来的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报警。
陆峥趁机一脚踹在他腰上,那人摔倒在地。
可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向陆峥,手里亮出一把折叠刀。
“小心!”我喊出声。
陆峥侧身躲开,可刀锋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臂。
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子。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刀掉在地上。他一脚踢开,又回身挡住另一个人的拳头。
“你们再不走,警察马上就到!”我举着手机,声音尽量稳,“你们的车牌我已经拍下来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前面那个领头的咬了咬牙,盯着我手里的背包,眼神凶狠。
可远处已经传来了警笛声。
“撤!”他低吼一声。
四个人迅速退回车里。两辆黑色轿车几乎同时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从我们旁边擦过去,拐进另一条小巷,不见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陆峥走过来,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怎么样?”我声音发颤。
“没事。”他喘了口气,“皮肉伤。”
我蹲下去翻背包,手抖得厉害,半天拉不开拉链。
“别管包。”他说,“先看路。”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几个人探头张望,没人敢靠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文件袋从背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封条还在。
照片、记录、名片,一样没少。
我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陆峥手臂上的伤口。
刀口不短,血还在流。
“得去医院。”我说。
“先等警察。”
我点点头,从包里翻出纸巾,帮他按住伤口。他疼得吸了口冷气,但没躲。
“疼就说。”
“不疼。”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林记者,你刚才报警的时候,声音挺稳的。”
我鼻子一酸:“那是装的。”
他也笑了,虽然脸色有点白。
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街口。
警察下车后,我们先做了笔录。我说了经过,提供了车牌号和录像,但没有提文件袋里的具体内容,只说是案件相关材料。
负责笔录的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做完笔录,陆峥被送去附近医院缝针。
伤口缝了七针。
医生说他运气好,没伤到筋和血管。
我坐在诊室外面,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手心全是汗。
等陆峥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回酒店。”他说。
我扶着他上了出租车。
回到酒店,我先把房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
陆峥坐在床边,看着我忙前忙后,没说话。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摊在桌上。
照片。
手写记录。
名片。
郑鸿涛三个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扫描。
每一份证据都扫了三遍,存进三个不同的 U 盘。
“你打算怎么处理?”陆峥问。
“分开放。”我说,“一份寄给张局,一份我自己保管,还有一份……”
我顿了一下。
“给省城警方信任的人暂存?”他替我说完。
我点头:“原件太危险了。万一路上出事,至少还有备份。”
陆峥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比我冷静。”
“我是被你逼的。”我把 U 盘装进信封,“你要是没挡在前面,我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医院了。”
他笑了笑:“那不会。我答应过老周,要护着你。”
我动作停住了。
老周。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让我心口发疼。
我低头继续整理证据,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他们急了。”陆峥忽然说。
我抬头看他。
“今天那四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靠在床头,声音有些疲惫,“他们知道我们去书店,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郑鸿涛的人一直在盯着。”
我握紧手里的信封:“那我们现在更危险了。”
“是。”他说,“但也说明,这份证据打到了他的痛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三个信封分别收好。
“明天回临江。”我说。
“嗯。”
“高铁票我订好了,早上八点。”
陆峥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替他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叠照片。
秦振邦和郑鸿涛并肩走出望月楼,像两个老朋友。
十年前,老周冒着生命危险拍下这些照片。
十年后,我们拿着它们,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我知道,不能退。
陆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省城的夜很深。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我把三个 U 盘贴身放好,轻轻躺下。
闭上眼睛前,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老师,我们快到家了。”
没有人回答。
可我心里,好像终于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回临江的高铁。
陆峥左臂吊着绷带,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背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
列车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没有黑色轿车,没有深色夹克,没有那双盯着我们的眼睛。
至少现在,没有。
列车加速,省城的建筑渐渐退到身后。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证据安全带回去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郑鸿涛已经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秦振邦二审在即。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但没关系。
我们手里有真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