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老城区,比临江安静得多。
巷子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老房子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我和陆峥顺着老周信上写的地址,走了快二十分钟。
“应该就是这里。”陆峥停下脚步。
我抬头看去。
巷口深处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静思书屋”。字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没有招牌灯,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老周信里写得清楚:如果他出事,就去省城静思书屋,找一个姓陈的老板。
十年了。
我不知道这家书店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陈老板还记不记得老周。
陆峥看了我一眼:“怕吗?”
我摇头:“怕也没用。”
他笑了笑,伸手替我把门推开。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空气里有旧纸、灰尘和樟木混合的味道。一排排书架挤在一起,书脊上蒙着薄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一盏绿罩台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
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账本。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只是静静看着我们。
我走到桌前,尽量让声音稳一点:“请问,您姓陈吗?”
老人没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慢慢擦着镜片,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脸上。
“找谁?”他问。
“找老周的朋友。”我说。
老人擦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陆峥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很低:“老周是谁?”
我喉咙有点发紧。
我知道他在试探。
老周信里说过,陈老板谨慎,不会轻易把东西交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老周叫周明远,临江大学新闻系老师。十年前,他在这里寄存过一个文件袋。他说,如果他出事了,会有人来取。”
老人盯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把我们赶出去。
“你叫什么?”他终于问。
“林薇。”
“老周的学生?”
“是。”
老人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他最喜欢喝什么茶?”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老周的信里。
可我记得。
读研的时候,老周常带我们去他家。每次泡茶,他都会先洗一遍杯子,再放一点点茶叶。他说龙井太贵,喝不起,就喝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茉莉花茶。”我说,“他嫌龙井贵,总说茉莉花最香。”
老人眼神终于变了。
那层防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点。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腰背已经弯了,走路时左脚还有点拖。他绕过书桌,往后院走去。
“在这儿等着。”
我和陆峥对视一眼。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环顾四周。书架上摆着各种旧书,有教材,有小说,也有省城地方志。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书,纸箱上印着十年前的日期。
时间像在这里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板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旧,边角已经磨白,封口处贴着泛黄的胶带。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两个字:周明远。
我看见那三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老周的字,我认得。
他写字喜欢把“远”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怕别人看不清似的。
陈老板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是老周十年前寄存在我这里的。”
我手指有点抖,没敢马上碰。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会有人来找我取。”陈老板看着文件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陆峥低声问:“这十年,有人来问过吗?”
陈老板抬眼看他:“有。”
“什么人?”
“穿西装的,开黑车的,说话客气的,不客气的,都有。”他冷笑了一声,“有人塞钱,有人威胁,还有人半夜来敲后门。我都没给。”
我抬头看他:“您不怕吗?”
老人沉默片刻:“怕。怎么不怕?老周是我老同学。他出事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
“怕他白死。”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陈老板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打开吧。老周说过,这东西不该一直锁着。”
我点点头,拿起文件袋。
胶带已经发脆,轻轻一撕就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一份手写记录,还有一张名片。
我先拿起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边角卷起。第一张拍的是省城望月楼门口。望月楼是老式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台阶两侧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照片里,秦振邦正从楼里走出来。
他比现在年轻些,头发还没白那么多,脸上带着笑,正侧身和身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不高,眉眼很冷。
我不认识他。
可陆峥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人……”他低声说。
陈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郑鸿涛。”
我猛地抬头:“您认识他?”
“十年前,他在省里一个部门当领导。”陈老板说,“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显眼,可省里不少人已经知道他不好惹。”
我继续翻照片。
后面几张拍得更近。
秦振邦和郑鸿涛一起上车。郑鸿涛把一个信封递给秦振邦,秦振邦接过去,塞进公文包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已经不是猜测了。
照片里,他们靠得很近,表情自然,像老朋友。
我又拿起那份手写记录。
纸是老周常用的那种横线稿纸,字迹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上面写着:
“十月十七日,晚七点四十分,望月楼二楼包厢外。听见秦振邦与郑某谈话。提到恒远工贸项目,土地审批,资金回流。秦说‘老周查得紧’,郑说‘处理掉,别留尾巴’。秦未反对。”
最后两个字写得特别重。
别留尾巴。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老周那天晚上,到底听见了多少?
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逃掉,只是把听到的东西藏了起来?
陆峥接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恒远工贸的项目……和秦振邦二审能对上。”
我点头。
秦振邦二审在即。
如果只有临江这边的证据,最多只能把他钉在地方这一层。可这份记录不一样。它把秦振邦和省里的人连在了一起。
而郑鸿涛,就是那根线。
我拿起最后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颜色发黄。
上面印着:郑鸿涛。
职务一栏写着:省某厅副厅长。
现在呢?
陈老板像是看出我的疑问,缓缓说:“他已经不是副的了。”
我心头一沉。
“升了?”陆峥问。
“嗯。”陈老板语气很淡,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去年就升了。现在管的事更多,认识的人也更多。”
我握着名片,指尖发凉。
十年前,他只是副厅长。
如今,他已经站在更高的位置。
我们要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秦振邦。
我把照片、记录和名片重新放回文件袋,抬头看向陈老板:“老周当年有没有说,为什么把东西放在您这里?”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信不过别人。”老人声音很低,“他说,如果他把东西留在学校,留在家里,都可能被人翻出来。放在我这里,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我低下头。
老周啊老周。
你早就知道自己危险,对不对?
你早就猜到,有人不会让你活着把真相说出来。
可你还是把证据留了下来。
“这些年,”陈老板继续说,“每次有人来问,我都说不知道。有人说老周欠钱,有人说他偷东西,还有人说他是骗子。我听着,不反驳。老周不在,我不能让他再被人踩一脚。”
我鼻子酸得厉害,赶紧别过脸。
陆峥拿出手机:“林薇,先拍照。”
我点点头。
我们把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调整角度,尽量拍清楚。手写记录也拍了正反面。名片上的名字和职务,特写拍了三张。
每按一次快门,我心里就沉一分。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重要到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也重要到足以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拍完最后一张,陆峥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陈老板,”他问,“今天我们来这里,有没有人看见?”
陈老板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青石板上滚过去。
“现在没有。”他说,“但你们走的时候,小心点。”
我下意识看向门口。
木门半开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有电动车驶过,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我心里就是不安。
那种感觉,像有人站在暗处,隔着门缝看着我们。
我把文件袋装进背包,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陈老板,谢谢您。”我说。
老人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老周自己。他要是没留这一手,你们今天来也白来。”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您以后……也小心。”
陈老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硬气:“我一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们,年轻人,路还长。”
我鼻子一酸,没敢再说话。
陆峥替我拉开门。
我们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巷子里比来时更冷。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我把背包抱在胸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陆峥走在我旁边,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别回头。”他低声说。
我忍住没动。
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书店门口。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线。
线旁边,有一道影子。
很淡,很短,停在那里,没有动。
我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
陆峥也看见了。
他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一点声音:“前面路口有车,别跑。”
我点头,喉咙发干。
我们沿着巷子往前走。
脚步声在老墙之间回响。
身后没有脚步声。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跟着我。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后背上。
走到巷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静思书屋的灯还亮着。
门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块旧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陆峥叫的车停在路边。
我们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火车站。”陆峥说。
车子启动,汇入省城傍晚的车流。
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行人匆匆,店铺热闹。可我心里一点也轻松不了。
背包放在腿上。
我把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边角。
照片。
记录。
名片。
还有郑鸿涛三个字。
我闭上眼,老周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笑着说:“林薇,做记者也好,做学者也好,最重要的是别怕真相。真相有时候很丑,很疼,可它不会骗你。”
我当时还年轻,觉得这话太重。
现在才知道,他是用命换来的。
陆峥忽然开口:“回临江后,先把证据备份。”
我睁开眼:“嗯。”
“原件不能只放一处。”
“我知道。”
“秦振邦二审之前,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我看向他:“你觉得郑鸿涛已经知道了?”
陆峥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敢派人盯着书店的人,不会太笨。”
我握紧背包带。
如果郑鸿涛真的已经察觉,那我们带回临江的路,就不会太平。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苍白,疲惫,眼睛却很亮。
我知道害怕。
可我更知道,这一次,我们不能退。
老周等了十年。
那些被压下去的真相,也被埋了十年。
现在,它们终于重新见到了光。
车窗外,省城的夜色越来越深。
我低头看着背包,轻声说:“老师,我拿到了。”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而坚定的声响。
像某种回应。
也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