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林晚照说。
雨落下来,砸在窗棂上。
桑禾还在发愣。
“去浆洗处。”林晚照把旧账册塞回书架,“告诉赵嬷嬷,茶叶我收到了。顺便问问,这几日天气潮,她侄子的腿疼没犯。”
秋菊急得跺脚:“小姐!胡掌柜要跑!咱们不去拦?”
“拦什么?”林晚照看她一眼,“你去,还是我去?”
秋菊噎住。
桑禾抓起伞:“那奴婢这就去?”
“嗯。”
林晚照走到门边,看着外头越来越急的雨。
站了会儿,转身回屋,在藤椅上坐下,闭上眼。
胡掌柜要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印子钱每月六十两利息,卡货的司库是族亲,府衙的人打听过他——这些线头拧在一起,够勒死一个掌柜了。
只是跑得这么快。
倒像是有人透了风。
林晚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不急。
该急的不是她。
***
西街绸缎庄关门,是第二天晌午的事。
铺子门板没卸,铜锁挂着。隔壁胭脂铺的伙计扒着门缝瞧,里头空荡荡的,货架上一匹料子都没剩。胡掌柜赁的小院也空了,老婆孩子连带细软,一夜之间全没了影。
消息炸了。
钱有福捧着账本冲进正院时,王氏正在喝燕窝。
“夫人!不好了!”钱有福嗓子劈了,“西街铺子……”
王氏手一抖,瓷勺磕在碗沿上。
“慌什么?”她放下碗,脸色沉下来。
“胡掌柜跑了!”钱有福噗通跪下去,“铺子里值钱的苏杭绸、蜀锦,还有账面余下的二百多两现银,全没了!就剩一堆烂账和借据!”
王氏猛地站起来。
周瑞家的赶紧扶住。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钱有福额头抵着地,“守夜的老仆说,胡掌柜傍晚还来对过账,戌时末走的。今早没来开铺,人去楼空……”
王氏胸口起伏。
她盯着钱有福,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账呢?你上月不是查过?”
“查、查过……”钱有福汗如雨下,“账面是平的……可胡掌柜做的是阴阳账!柜子底下翻出暗账,里头全是亏空!最早一笔,能追溯到半年前!”
半年前。
那是她娘家荐胡掌柜接手铺子的时候。
王氏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了一地。
“查!”她声音尖利,“给我彻查!所有账册、货单、往来借据,全部封起来!钱有福,你现在就去!带上赵先生,一笔一笔核!核不清楚,你这管家也别当了!”
钱有福连滚爬爬地退出去。
王氏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死死攥着扶手。
周瑞家的使眼色让小丫鬟收拾碎片,自己轻声劝:“夫人,您先消消气。总能揪出同党,追回些损失……”
“追回?”王氏冷笑,“人跑了,货卖了,银子花了,拿什么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消息封锁。”她一字一句,“不许往外传。尤其不能传到侯爷耳朵里。去告诉钱有福,查账的人嘴巴都给我闭紧,谁敢多一句嘴,直接发卖。”
周瑞家的心头一凛:“是。”
“还有,”王氏顿了顿,“胡掌柜那个卡货的族亲司库……去打听。胡掌柜跑路,他未必干净。”
周瑞家的应下,匆匆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
王氏独自坐着,看着地上那片狼藉。
二百两现银。
还有那些苏杭绸、蜀锦。
加在一起,少说五六百两。
暗账里的亏空,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
丢钱是其一。
丢脸是其二。
铺子是她娘家荐的人管,出了这么大纰漏,侯爷知道了会怎么想?府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又会怎么嚼舌根?
王氏咬紧后槽牙。
不能乱。
她得稳住。
***
侯府的气氛绷紧了。
下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外院有生面孔进出,都是钱有福请来核账的先生。
听荷院却依旧安静。
雨停了,日头出来。
林晚照把藤椅搬到廊下,窝在里头,手里捧着一本快翻烂的《地方志》。桑禾蹲在旁边捣桂花。
“小姐,”桑禾捣了几下,忍不住抬头,“外头都说,胡掌柜卷了好多钱跑啦。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正院摔了好几个茶盏呢。”
“嗯。”林晚照翻过一页。
“钱管家被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还在账房核账。”
“哦。”
桑禾瞅她:“您就不急?”
林晚照从书页上方瞥她一眼:“急什么?”
“那胡掌柜不是害侯府亏钱吗?您也是侯府小姐呀……”
“侯府小姐的月例,不是早被克扣了?”林晚照语气平平,“侯府亏不亏钱,与我何干。”
桑禾张了张嘴,没话说了。她低下头,继续捣桂花。
林晚照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飘远了。
胡掌柜跑得干脆。
太干脆了。
铺子里的货清空,现银卷走,连家眷都提前送走——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准备。是谁递了消息?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还有王氏。
封锁消息,紧急查账——反应不算慢,但透着股色厉内荏。重脸面,轻监管,到头来坑的是自己。
倒也活该。
林晚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快又抿平。
“桑禾。”
“诶?”
“前几日让你收着的那包茶叶,还在吗?”
“在呢,收在柜子里。”
“嗯。”林晚照重新翻开书,“先收着。过几日再用。”
现在去试探赵嬷嬷,不合适。
府里正乱,王氏眼睛盯着各处。不如等。
等查账结果出来。
等王氏的疑心,烧到该烧的地方。
桑禾似懂非懂,点点头。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石杵捣桂花的闷响。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发懒。
林晚照眯起眼,看着院子里那摊未干的积水。
亮晃晃的,刺眼。
***
查账查了三天。
钱有福和赵先生熬得眼珠子通红,把胡掌柜留下的两本账翻来覆去地核。
越核,心越凉。
明账漂亮,进销存严丝合缝。暗账却触目惊心——虚报采买价、以次充好、重复记账……手段不算新奇,但细水长流,半年下来,掏出一个近千两的窟窿。
这还不算被卷走的现货和现银。
第四天早上,钱有福捧着账目汇总,脚步虚浮地走进正院。
王氏坐在上首,眼下两团青黑。
周瑞家的立在一旁,屏着呼吸。
“夫人,”钱有福嗓子哑得厉害,“核清楚了……”
王氏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钱有福开始报。
一条一条。
亏空的数目,从三百两,报到五百两,再到七百两。
最后停在九百八十两。
屋里死寂。
王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九百八十两。
几乎抵得上侯府两个庄子一年的收成。
她扶着椅子扶手,手指用力到发颤。
“账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做得如何?”
钱有福头埋得更低:“做、做得极为高明……若非胡掌柜自己留了暗账,单查明账,根本看不出问题。每一笔亏空,都对应着合理的采买或损耗,票据齐全……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
王氏闭了闭眼。
也就是说,从胡掌柜接手铺子起,这蛀虫就开始啃了。而她,竟毫无察觉。
不,不是毫无察觉。
是她太信娘家荐的人,太看重“体面”。每月对账,只看盈余,不看细目。出了事,第一反应是遮掩,不是深究。
蠢。
蠢透了。
王氏胸口堵得厉害。
周瑞家的赶紧递上参茶。
王氏没接。
她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钱有福,周瑞家的,还有垂手立在门边的几个管事婆子。
每个人都在躲她的视线。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自保。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是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最近,似乎过于安静了。
诗会上平安归来,罚抄《女诫》不声不响,连月例被克扣都没闹。前几日,好像还去浆洗处给赵嬷嬷送过茶叶?
王氏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疑心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胡掌柜一个人,真能做成这么精巧的账?铺子里,府里头,会不会有内应?那个最近“安分”得有些异常的听荷院,到底是真的认命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周瑞家的。”王氏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奴婢在。”
“去,”王氏目光转向窗外,落在听荷院的方向,一字一句,“把三小姐叫来。我有些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