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借印子钱。”赵四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石阶边,声音压得低,“每月利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一下。
林晚照坐在藤椅里,捧着杯没香味的陈茶,眼皮耷拉着。
“六十两?”她问。
“只利息。”赵四咽唾沫,“每月。”
廊下静了会儿。
远处有蝉鸣,有气无力的。桑禾守在月洞门边,紧张地往外瞅。
“理由呢?”林晚照吹茶沫。
“说是铺子周转。”赵四往前蹭半步,“可顺子——就他铺里那小伙计——偷瞄过账本,流水看着还行。”
他舔舔嘴唇。
“而且,胡掌柜借钱是半年前开始的。”
林晚照搭在膝上的脚踝,顿了一下。
半年前。
西街绸缎庄生意转冷,父亲那批皮货被卡码头,都是这半年。
太巧了。
“还有么?”
“顺子说,胡掌柜老往账房后头小屋钻,对着本私账发愣,脸白得像纸。”赵四挠头,“对了,码头上还有风声。”
他声音更低了。
“卡侯爷皮货的那司库,姓胡。”
林晚照抬起了眼。
目光很淡,空茫茫的。赵四觉得后脖颈发凉。
“姓胡?”
“是。码头上传的,说那胡司库是西街胡掌柜的远房族亲,得叫堂叔。”赵四说得小心翼翼,“没人敢明说,只私下嚼舌头。”
族亲。
内外勾结。
桑禾在月洞门边倒抽凉气。
林晚照慢慢把茶杯放到小几上。“嗒”一声轻响。
她看着院里那口干涸的荷池。池底泥缝纵横,像咧开的嘴。
原来如此。
胡掌柜亏空,挪铺子钱,窟窿补不上就借印子钱。利滚利,急了。想起码头上有个当司库的族亲。
卡住侯府皮货,制造“意外”损失。
这笔损失,或许能做账填亏空?或者借请款截留?
不对。
林晚照轻轻摇头。
太冒险。
卡侯府的货,一旦闹大,容易查到他族亲头上。顺藤摸瓜,他自己也跑不掉。为点钱赌身家性命?
胡掌柜不像这么蠢。
除非……不止为钱。
她想起李管事那句话——“打听的人,腰里牌子像府衙的。”
府衙的人,为什么打听一个绸缎庄掌柜?
胡掌柜又为什么,在府衙打听他之后,开始频繁借贷?
巧合太多。
多到不像巧合。
林晚照觉得有点冷。
不是风吹的。是摸到网边缘,发现网后面还有更深黑洞时,本能泛起的寒意。
“姑娘?”赵四见她久不说话,惴惴唤一声。
林晚照收回视线。
“做得不错。”她语气没变,“这些事,烂肚子里。”
“小的明白!”
“继续留意。”林晚照从袖袋摸出个小银角子,放杌子上,“拿着。请人喝酒,总不能老让你垫。”
赵四不敢接:“姑娘已经帮大忙……”
“让你拿就拿。”林晚照打断,“往后用钱地方还多。”
赵四千恩万谢收了,揣进怀:“姑娘放心,小的一定把胡掌柜和胡司库盯紧,有动静立马递信儿。”
“去吧。”林晚照摆手,“从后门走,当心。”
赵四躬身退下,悄没声儿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里又静了。
桑禾蹭过来,脸还白:“小姐,要是真的……胡掌柜和他族亲勾结卡货,岂不是吃里扒外?夫人知道吗?”
林晚照没答。
她重新端起凉透的茶,喝一口。
王氏知道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西街绸缎庄是她娘家荐的人,胡掌柜若出事,第一个难逃干系就是她。
所以,她会不会捂盖子?
甚至默许?
林晚照放下茶杯,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敲两下。
节奏很慢。
像掂量什么。
“桑禾。”
“奴婢在。”
“去把前几日收着的那包茶叶拿来。”林晚照说,“赵嬷嬷送的那包。”
桑禾一愣:“小姐要喝茶?奴婢这就沏。”
“不是喝。”林晚照站起身,拍裙角不存在的灰,“你带着茶叶,跟我去浆洗处。”
“浆洗处?”
“嗯。”林晚照抬头看天。
乌云压着,没下雨,只是沉。
“该去谢谢赵嬷嬷了。”她声音轻,“顺便问问,她侄子赌债还得怎样。”
桑禾似懂非懂,跑进屋拿茶叶。
林晚照站在廊下,目光又落回荷池。
线索似乎连上了。
胡掌柜亏空,胡司库卡货,府衙打听,王氏沉默。
一环扣一环。
但她总觉得,哪里还缺一块。
最关键那块。
胡掌柜如果只想搞钱,方法多的是,何必非动侯爷皮货惹这么大风险?除非……这批货本身就是目标。
或者,卡货这事能帮到某个比钱更重要的人?
她皱眉。
想不通。
那就再等等。
等赵四消息,等秋菊表哥消息,也等赵嬷嬷消息。
桑禾抱着茶叶包跑出来:“小姐,拿好了。”
林晚照接过,掂掂。
茶叶不重。
但有些话,得靠它递出去。
“走吧。”
主仆俩一前一后出听荷院,沿偏僻游廊往浆洗处去。
路上没人。
只有风穿过空廊,呜呜轻响,像低低地哭。
林晚照脚步很稳。
心里那点寒意,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抽丝剥茧时,指尖触到核心那点冰凉硬物时的、冷静的锐利。
她得再推一把。
让该动的人,动起来。
三天后。
秋菊没递信,赵四却慌慌张张托送柴老汉带话。
秋菊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小跑冲进听荷院,脸白得像鬼。
“小姐!不好了!”
林晚照在窗下翻本页角蛀了的旧账册,闻声抬头。
桑禾拦门口:“慌什么!慢慢说!”
秋菊喘粗气:“赵、赵四让带话……说胡掌柜……胡掌柜好像要跑!”
林晚照合上账册。
“什么时候?”
“就今早!”秋菊急得快哭,“赵四盯梢时,看见胡掌柜偷偷往码头去,手里拎包袱,神色鬼祟。他跟一段,看见胡掌柜跟小货船船老大嘀咕,还塞钱,像是要搭船走!”
桑禾也慌:“小姐,这……”
林晚照站起身。
窗外,天阴得更厉害。
远处闷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
要下雨了。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