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听荷院的门就被叩响了。
桑禾揉着眼睛去应门,外头站着的是秋菊。这丫头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进门就噗通跪倒在林晚照跟前,把桑禾吓了一跳。
“三小姐,求您救救我表哥吧!”秋菊声音都哭哑了,“他、他快没命了……”
林晚照正坐在藤椅上,慢吞吞地梳着头发。梳子停了一下。
“起来说话。”她道,“你表哥,是赵嬷嬷那个在码头当差的侄子?”
秋菊点头如捣蒜,跪着不肯起。
“他前几日又去赌,欠了‘快活林’二十两银子,利滚利,如今要还四十两……昨儿晚上,赌坊的人打上门了,说今日午时前凑不齐钱,就要剁他一只手!”
桑禾倒吸一口凉气。
林晚照把梳子搁在膝上。
“赵嬷嬷呢?”
“嬷嬷气得晕过去一回,醒来就翻箱倒柜地凑钱。”秋菊抹着泪,“可嬷嬷攒的那些体己,前些日子才托人送回老家给弟弟娶媳妇,手头统共就七八两银子……这事又不敢让夫人知道,夫人最恨底下人沾赌,知道了非但不会管,怕是连嬷嬷都要赶出去。”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爹娘去得早,是嬷嬷把我带大的……表哥再不争气,也是嬷嬷的亲侄子,要是真被剁了手,嬷嬷怕是也活不成了……”
桑禾听得眼圈也红了,扭头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没说话。
她盯着窗棂外那片灰白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齿。一下,又一下。
四十两。
对侯府来说,不过是一桌像样宴席的开销。对赵嬷嬷那样的体面仆妇,却是要砸锅卖铁才能凑齐的数目。对她这个月例被扣、身无分文的庶女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但她在意的不是钱。
“赌坊叫什么?”她问。
“快、快活林。”秋菊抽噎着,“就在漕运码头东头那片棚户区里,掌柜的姓王,外号‘王癞子’,手下养着十来个打手,专做码头苦力和船工的生意。”
“债主是他?”
“是……也不是。”秋菊说得有些乱,“表哥说,王癞子背后还有人,好像是码头管仓房的一个小吏,姓孙还是姓沈……他记不清了。反正那些人凶得很,表哥说他们手上沾过血。”
孙。
林晚照搭在膝上的脚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林如海那批皮货,卡在漕运码头,刁难人的那个司库,不就姓孙么?
零碎的珠子,又有一颗滚到了眼前。
她闭上眼。
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父亲在花园里压着嗓子发火,说宫里催银狐裘;秋菊表哥在码头登记货单,好赌;西街绸缎庄那个胡掌柜,王氏娘家荐来的人;还有袖中那张纸条,仓促的墨迹——“漕吏,胡”。
现在,又多了一个码头赌坊,一个可能姓孙的靠山。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特意把线头塞进她手里。
她睁开眼。
“你表哥在码头,具体是做什么差事?”
“登记进出仓的货单。”秋菊老实答,“哪条船、什么货、多少件、经手人是谁,都归他记在簿子上。是个辛苦差事,挣得不多,但……但能捞点油水。”
难怪好赌。
也难怪,会被人盯上。
林晚照心里那架无形的算盘开始噼啪作响。风险,收益,代价,可能性,一项项列上去,又一项项权衡。
介入赵嬷嬷侄子的赌债,等于主动踏进码头那潭浑水。王癞子那种地头蛇,不是侯府后宅这些使绊子的婆子丫鬟,那是真敢动刀子的。一旦沾上,甩脱就难。
但——
若真能通过这个赌鬼表哥,搭上码头底层的关系网呢?
货单登记。经手人。往来船只。
这些琐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或许就能看清那批皮货被卡的真正内情。甚至,摸到“漕吏”和“胡”之间的那条线。
更重要的是,赵嬷嬷。
这个在王氏手下做了几十年、深知侯府内宅诸多隐秘的管事嬷嬷,若因这事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
值得冒点险。
她看向秋菊:“我这里,拿不出四十两。”
秋菊眼神一黯。
“但有几钱碎银子,你先拿去应急。”林晚照对桑禾抬了抬下巴,“去把我妆匣底层那个蓝布包拿来。”
桑禾愣了愣,还是转身去了。不多时,捧回来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头叮当响。
林晚照接过,掂了掂,递给秋菊。
“统共七钱三分,是我全部家当。”她说得平静,“堵不上四十两的窟窿,但能让那些打手看到‘在凑钱’的姿态,拖延一两天。”
秋菊捧着那包碎银,手直抖。
“三小姐,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林晚照打断她,“但你得替我带句话给你表哥。”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告诉他,若想活命,从今日起,戒赌。王癞子那边,我会想办法,但成不成,两说。在这之前,他得做一件事。”
秋菊睁大眼睛。
“码头上来往的,特别是跟衙门小吏有瓜葛的那些人,姓甚名谁,什么长相,常在哪条船、哪个仓房出入,跟谁接头——能记多少记多少,写下来,或者牢牢记在脑子里。”
她顿了顿。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活路。”
秋菊懵了。
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三小姐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样。那层总是蒙着的雾霭,好像淡了些,底下透出一点冷冰冰的、让人心悸的光。
但她还是用力点头。
“我、我记住了,一定告诉表哥!”
“去吧。”林晚照重新靠回藤椅,摆摆手,“别让人看见你从听荷院出去。银子藏好。”
秋菊磕了个头,攥紧布包,匆匆走了。
桑禾关上门,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
“小姐,咱们哪来的办法呀?那可是四十两,还有赌坊的打手……”
林晚照没回答。
她望着秋菊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桑禾。”
“诶?”
“咱们可能,要破戒了。”
桑禾没听懂。
但林晚照自己知道。
从她决定递出那包碎银子、说出那番话开始,她就再难完全躲在“懒散”和“漠然”的背后了。码头那条线,混着赌债、地头蛇、漕吏,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胡”,像一张暗网,她已经把脚尖探了进去。
收回来,还是继续往里走?
藤椅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
心里那架算盘,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