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轩里静得让人发慌。
林朝华捏着那根象牙签，指节白得吓人。
郡主等了几息，眉头微蹙，声音却还维持着平和：“朝华姐姐，既抽中了题，便请赋诗吧。诸位都等着呢。”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没留退路。
林朝华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捏得发白的指尖，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只是那笑僵得很，像糊了层浆子。
“是。”
声音有点飘。
她走回座位，坐下时裙摆窸窣作响。丫鬟赶紧铺纸研墨，动作比平时快了三成。
林朝华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
周围的目光像针，扎得她后背发麻。她咬咬牙，终于落下第一笔。
“凌霄……凌霄……”她低声念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个小姐能听见，“此花虽攀附，却也……却也……”
却也什么？
她卡住了。
刘小姐在一旁干着急，小声提醒：“朝华姐姐，往高洁上写！就说它虽借力，心向朝阳！”
林朝华眼睛一亮。
对。
她笔走龙蛇，一行诗句跃然纸上。
写完，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刻意修饰过的平稳：
“凌霄非附势，心自向青天。借得高枝立，香魂寄云巅。”
念完，她看向郡主。
郡主没说话。
吴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敞轩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
有人低头抿嘴，肩膀微微耸动。
这诗……写得倒是华丽。
可越是把“凌霄”往“高洁”“青天”上扯，越显得欲盖弥彰。那“借得高枝立”五个字，简直像自己往脸上贴金，又怕人看出来，拼命描补。
尴尬。
林朝华脸红了。
她攥紧帕子，指尖陷进掌心。
郡主终于开口：“尚可。”
两个字，轻飘飘的。
没点评，没称赞，就这么带过去了。
林朝华脸色更白。
诗会继续。
后面的小姐们抽题作诗，气氛总算活络了些。只是经过刚才那一出，众人眼神里多少带了点别的东西，看向林朝华时，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林晚照依旧坐在角落。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根抽丝。
抽丝被她捻得起了毛，细细一缕，缠在指尖。
桑禾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悄悄瞥了自家小姐一眼。
小姐脸上还是那副空茫茫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戏，跟她半点关系没有。
诗会进行到尾声。
日头偏西，敞轩里光线暗下来。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点上灯烛，暖黄的光晕开，驱散了些许凉意。
郡主正要宣布诗会结束。
忽然，坐在中段的一位小姐“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渐趋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众人看去。
是吴家小姐，吴侍郎的嫡女。她此刻脸色发白，手在腰间慌乱摸索，声音带着哭腔：“我的玉佩……玉佩不见了！”
敞轩里顿时一静。
郡主皱眉：“什么玉佩？”
“是、是去年宫里赏赐的那块双鱼佩！”吴小姐急得眼圈都红了，“我一直贴身戴着的，方才还在……怎么就不见了？”
御赐之物。
这四个字砸下来，气氛瞬间变了。
郡主脸色沉下来。
她看向管事嬷嬷。
嬷嬷冷汗涔涔，急忙上前：“小姐莫急，许是落在哪儿了，老奴这就让人找找。”
“找！立刻找！”郡主声音冷了几分，“在座各位，也请稍安勿躁。御赐之物非同小可，需得仔细查找。”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要搜。
敞轩里鸦雀无声。
小姐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首饰，有人低头检查座位。
吴小姐抽抽噎噎，被丫鬟扶着坐下。
管事嬷嬷指挥几个婆子，先从吴小姐座位周围开始找。垫子掀开，桌案底下，连花瓶里头都看了。
没有。
婆子们额上见汗。
郡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如此，只好烦扰各位了。为证清白，请诸位配合。”
她顿了顿。
“先从末座开始吧。”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窗边角落。
林晚照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停下了摩挲的动作。
桑禾吓得腿软，差点没站稳。
婆子们走过来。
两个穿着长公主府统一褐色比甲的婆子，一个面容严肃，一个眼神闪烁。严肃的那个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这位小姐，得罪了。”
林晚照站起身。
她动作很慢，像是还没睡醒，身子微微晃了晃。
婆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指触到她胳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小姐请站到这边。”婆子说。
林晚照依言走到一旁。
两个婆子开始搜查她的座位。
垫子掀开，底下空空如也。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一一检查，连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都被婆子端起来看了看杯底。
没有。
严肃婆子直起身，看向另一个。
那个眼神闪烁的婆子蹲下身，手伸进垫子与椅面的缝隙里摸索。
忽然，她动作一顿。
林晚照余光瞥见，那婆子手指似乎捏到了什么硬物。
很小的一块。
婆子脸色变了变。
她飞快地缩回手，将那东西攥进掌心，然后抬起头，对林晚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幅度极小。
小到只有正对着她的林晚照能看见。
婆子随即站起身，高声禀报：“这里没有！”
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严肃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转向下一个座位。
林晚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那婆子……
是沈小姐带来的？
还是长公主府的人？
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硬物，又是什么？
玉佩究竟在哪儿？
这浑水，越来越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