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官的信，是跟着奉天的军邮一起到的。
那天清早，李二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袖口上沾着泥点子。“三少爷，奉天来的。张副官写的，加急。军邮走了五天，路上不太平，火车在廊坊停了大半天，说是兵车优先，客车靠边。”
乐义宝把信接过来拆开。张副官的字迹比往常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信上说：杨督办前天又来帅府了，当面跟督军要药。督军说药不够，杨督办说兵工厂伤兵等不了，督军要是给不了，他就自己想办法。督军当时没翻脸，可等杨督办走了，督军在书房里坐了半晌，把茶碗摔了一个。督军让我连夜写信给三少爷，问一句：杨雨廷那边压不住了，药的事，到底怎么办？
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信看了一遍，把烟袋掏出来，装了一锅，没点。“张雨亭压不住杨雨廷了。这事，比咱们想的急。”
“大伯，张雨亭不是压不住。他是拿杨雨廷试咱们。”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他已经不觉得稀奇了，可每次听，还是得想一想。
“张雨亭要是真想压杨雨廷，一句话的事。杨雨廷的兵工厂督办是他给的，铁轨配额是他批的。他亲原倭，张雨亭明明知道，却一放几年。他不是压不住，他是不想压。他拿杨雨廷试咱们，看济仁堂肯不肯多给药。给多了，他觉得济仁堂好拿捏。给少了，他觉得济仁堂有二心。”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烟灰磕在桌角，拿抹布擦了。“这话，你敢跟张雨亭说？”
“不敢当面说。信上写。大伯，信我来写，您署名。”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把烟袋搁在桌上，没再点。
乐义宝走到桌前，提笔就写。信写得不长，可每一句都咬着骨头：
“督军台鉴：杨督办又去要药，督军摔了茶碗。这事，我寻思了一宿。督军这么明白的人，怎么反过来问我药的事？督军不是压不住他，督军是拿他试济仁堂。督军试济仁堂肯不肯多给药。给多了，他觉得济仁堂好拿捏。给少了，他觉得济仁堂有二心。”
“可督军忘了一件事。这药，全世界就两个人知道怎么做的。一个是我，一个是贝大夫。离了这两个人，谁也做不出来。督军知道，粗制品不提纯用不了，提纯的法子在贝大夫手里。贝大夫是法国人，认的是济仁堂，不是奉天。督军拿杨雨廷试济仁堂，试不着济仁堂的忠心。”
“济仁堂去外面跟谁？跟杨雨廷？杨雨廷连药都做不出来。跟原倭？原倭的药是磺胺，治不了这个伤。跟雷曼？雷曼是买卖人，认钱不认人。济仁堂在督军这里，药供得上，钱赚得着，人不遭罪。督军拿杨雨廷试济仁堂，试错了人。”
“药是没有了。上一批二十瓶，全卖了，卖到美国去了。济仁堂账上没钱，池子砌不起来，架子架不起来，药出不来。督军要药，济仁堂得先有钱。钱从美国来。卖了药，钱回来，池子砌起来，药出得多。药出得多，督军这边才供得上。”
“可有一条，督军那儿不是有生产吗？奉天制药所，孙德厚管着，粗制品一天出四管。督军把粗制品分给杨督办，他的嘴就堵上了。提纯物督军自己攥着，给最要紧的伤兵用。这才是督军的打法。”
“还有一条，督军要扩产，济仁堂帮督军扩。水泥窑从一座扩三座，一天六吨。设备济仁堂帮督军买。可有一条，粗制品督军自己做，提纯还得济仁堂来。粗制品多了，提纯跟不上，药还是不够用。所以督军扩产，济仁堂也扩产。两下里一起赶，药才够用。”
“乐镜宇拜上。”
写完了，乐义宝递给乐镜宇。“大伯，您看看。”
乐镜宇把信接过去，凑在窗边光线下看了一遍。看完，把烟袋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这话够硬。扩产的事也写进去了，张雨亭看了，兴许能消消气。可有一条，他会不会觉得济仁堂要挟他？”
“大伯，咱现在只能靠他护着。得让他知道，咱是合伙做买卖，这药就咱家能做。扩产的事写进去，他知道济仁堂不是光要钱，也帮他办事。”
乐镜宇把信折好，递给孙掌柜。“封好。让李二跑一趟奉天，信亲手交给张副官。军邮不稳妥，让李二走铁路，人跟着信走。”
“成。我这就去办。”孙掌柜把信接过去，揣进怀里。
李二走了之后，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信送出去了。等张雨亭回信。”
“嗯。等回信。”
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跑得满头汗。“三弟，陈买办的电报。雷曼那边，约翰逊说，第一批二十瓶到了旧金山，炸了锅了。医院、药房、诊所，都来抢。市面价已经炒到四十块一管了，还有价无市。约翰逊说，这药在美国，是神药。雷曼问，第二批二十瓶，九月十号之前能不能运到天津。船期九月十五，赶得上赶不上？”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四十块。市面价已经炒到四十块一管了，还有价无市。这药在美国，是神药。”
乐镜宇把电报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四十块。比合同价高二十五块。雷曼那边，八成是想提价。可有一条，价提了，市面价不一定认。四十块是稀罕价，供不应求炒上去的。下一批二十瓶到了，市面价就得掉。掉到三十块，是常价。掉到二十块，是底价。”
“大伯，雷曼拿这药当神药卖，咱不能光看着。价得提。可提多少，得算清楚。四十块是稀罕价。下一批到了，掉到三十块是常价。咱提价，不能提得太狠。提狠了，市面价掉得狠，雷曼亏了，咱也亏。提五块，二十块。市面价掉到三十块，雷曼还有十块利。掉到二十块，雷曼不赚不亏。咱拿六成半，十三块。比十五块多五块。”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这回磕在桌沿上，烟灰落在地上。“二十块。提五块。可有一条，提价的事，得跟雷曼说清楚。二十块是上限。再高不提。”
正说着，二哥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三弟，陈买办又来电了。雷曼那边，约翰逊说，二十块可以，可有一条，市面价掉到二十块以下，雷曼就亏了。雷曼要济仁堂保证，市面价掉到二十块以下，价降回十五块。”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市面价掉到二十块以下，价降回十五块。雷曼要济仁堂保证。”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这回吸得慢，一口一口地。“降回十五块。下限。再低不降。市面价掉到十五块以下，雷曼自己扛。济仁堂不降。你这话说的，雷曼想赚，咱也想赚。可价不能由着雷曼说。二十块是上限，十五块是下限。两下里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对。降回十五块，下限。再低不降。”
当天晚上，乐镜宇把信写了。信上写了两条：
一、市面价掉到二十块以下，价降回十五块。下限，再低不降。
二、市面价掉到十五块以下，雷曼自己扛。济仁堂不降。
信写完了，乐镜宇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你看看。”
乐义宝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成。就这么发。”
孙掌柜把信封好，搁在桌上。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三弟，陈买办又来电了。雷曼那边，约翰逊说，市面价掉到二十块以下，价降回十五块，雷曼应了。二十块，上限。降回十五块，下限。合同签了，二十块一管，六成半归济仁堂，三成半归雷曼。”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雷曼应了。二十块，上限。降回十五块，下限。合同签了。”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雷曼应了。第二批五十瓶，九月底发货。东墙外扩产，一个月多出三管。辽阳水泥厂烧起来，池子砌得多，药出得多。五十瓶，赶得上。”
“赶得上。可有一条，水泥厂烧起来，得有人管。张福去了上海，接了德国朋友，到了北京，再去川东。辽阳那边，赵二回了奉天，窑上张福管。可张福去了上海，窑上没人。”
“赵二回奉天之前，把窑上的事交代给张福了。张福去了上海，窑上还有赵二留下的人。老周在奉天，人头熟，让他盯着。”
正说着，孙掌柜从外头进来了。“三少爷，天津那边，周道平来信了。说上次捅门的人，查着了。是码头上一个混混，姓刘，外号刘三。刘三就是瞎转悠，见仓库就捅，没别人指使。周道平说，码头上这种事常有，不用太担心。”
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刘三就是瞎转悠，没别人指使。往后仓库加把锁，晚上多个人守着。”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没别人指使就好。往后发货，仓库加把锁，晚上多个人守着。”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金发高个子。皮埃尔把皮箱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摊在石桌上。“三少爷，川东的矿，我看过了。石灰石好，煤好，石膏好。水泥厂能建，钢铁厂能建。涪陵水泥厂，万县钢铁厂，两座厂，沿长江排开。矿石运出来，水泥钢铁走水路运出去。”
乐义宝把图纸看了一遍。“好。水泥厂先建，钢铁厂后建。张雨亭那边，水泥窑扩三座。三座窑，一天六吨。水泥够了，路修得快，川东的厂建得也快。”
皮埃尔点了点头。“三座窑，一天六吨。图纸，我改一改，改成三座窑的。改好了，寄到辽阳，赵二照着砌。”
“成。图纸改好了，寄到辽阳。可有一条，赵二不懂洋文，图纸得翻成中文。周文远懂点洋文，让他翻。翻好了，赵二照着砌。张福盯着。”
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三弟，张副官来的电报。督军看了信，在书房里坐了半天，先把茶碗摔了一个，骂了一句：‘他娘的，五岁的娃娃教训起我来了！’张副官没敢接话。督军又坐了一会儿，把张副官叫进去，说了一句：‘回信，让他把药备好。杨雨廷那边，我自己收拾。还有，扩产的事，让他写个条陈来，我看看。’”
乐义宝把电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张雨亭先摔碗骂了一句，然后说杨雨廷那边他自己收拾。还让写个扩产的条陈。”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他骂归骂，可话里没恼。扩产的条陈，咱写。写明白了，他照着办。”
正说着，二哥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急还是兴奋。“三弟，陈买办又来电了。约翰逊说，第一批二十瓶在旧金山卖完之后，消息传开了。纽约、芝加哥、波士顿，都有人来问。市面价已经炒到五十块一管了。约翰逊说，这药在美国，是神药，全世界都在抢。他问，第二批五十瓶，能不能再多给点？价好商量。”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五十块。市面价已经炒到五十块一管了。约翰逊问，第二批五十瓶，能不能再多给点。”
乐镜宇把电报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五十块。这药在美国，是神药。可有一条，第二批五十瓶，多了给不了。一个月十四管三，雷曼合同十二管，川东两管，杨雨廷那边还要供。匀不出更多的了。”
“大伯，光靠池子和架子，产量上不去。价提得再高，没药给，也是空谈。得加提纯设备。分馏塔一天两管，再要一台，提纯能力翻倍。穆勒困在天津出不来，德国设备进不来。可有一条，雷曼是美国公司，有渠道，能帮着问一问设备的路子。”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烟灰磕进茶碗里，拿抹布擦了。“让雷曼问设备路子。怎么问？”
“让雷曼找政客去问，别找药行的人。药行的人跟咱们是同行，他们要是知道济仁堂在买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立刻就会猜济仁堂在做一种新药。猜着了，就会来打听。打听不着，就会来偷。偷不着菌种，就会来挖人。挖不动贝大夫，就会走军阀的路子，让张雨亭或者杨雨廷来压济仁堂交方子。政客不懂药，拿钱办事，不会惦记菌种和方子。药行的人懂药，惦记的就是这个。”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是说，药行的人拿到设备也仿不出来，可他们会来偷菌种。”
“对。仿是仿不出来的。菌种在咱们手里，培养液的法子在咱们手里，贝大夫手里的提纯参数，外人也摸不着。可有一条，药行的人不用仿，他们只要把咱们的人挖走一个，或者偷走一管菌种，就能省几年的工夫。所以设备的事，不能让药行的人沾手。政客拿钱办事，办完就完了，不会惦记方子。”
乐镜宇把烟袋在手里转了半圈。“这话，得跟雷曼说清楚。设备是设备，药是药。两码事。”
“对。设备是设备，药是药。雷曼帮着问，济仁堂领情。可药按合同走，设备另算。雷曼要是想拿设备换药，那不行。”
当天晚上，乐镜宇把信写了。信上写了三条：
一、金疮药合同价提到二十五块，上限。市面价掉到二十五块以下，价降回二十块。二十块是下限。再低不降。
二、第二批五十瓶，九月底发货。多了给不了。
三、雷曼帮济仁堂问一提纯设备的路子。分馏塔一台，真空干燥器一台。让雷曼找政客去问，国会里的、州里的都行，别找药行的人。药行的人知道济仁堂买设备，就会来偷菌种、挖人、走军阀路子。政客拿钱办事，不碰药，不碰菌种，不碰方子。设备款济仁堂出，辛苦费济仁堂认。可有一条，设备是设备，药是药，两码事。设备济仁堂自己买，自己装，自己调，跟雷曼供药不搭界。药按合同走，设备另算。雷曼要是想拿设备换药，那不行。
信写完了，乐镜宇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你看看。”
乐义宝把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成。就这么发。可有一条，合同上得写明白。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雷曼擅自提价或降价，赔已售货物总价十倍，归还未售药品，永久取消销售资格。分成雷曼三成半，济仁堂六成半。销售区域美利坚合众国。合同期限五年。保密条款，雷曼不得泄露配方、工艺及合同条款。争议解决，提交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仲裁。这七条，一条不能少。”
乐镜宇把信拿回去，提笔把七条合同条款加在末尾。写完了，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这回全了。”
乐义宝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成。就这么发。”
孙掌柜把信封好，搁在桌上。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雷曼帮着问设备路子。设备是设备，药是药。两码事。价提到二十五块，上限。合同七条，一条不少。”
“嗯。等雷曼回信，设备报价和工期。药按合同走，设备另算。”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色发白。“三少爷，上海陈买办来的急电。雷曼那边出了岔子。约翰逊说，第一批二十瓶卖完之后，有人眼红，把状告到了纽约州卫生局，说这药来路不明，没经过美国药典认证，不准在纽约州卖。纽约州卫生局下了禁令，药房暂停销售。约翰逊说，他正在找律师，可律师说，要打官司，少说得三个月。”
乐义宝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药被禁了。纽约州不让卖。官司得打三个月。”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没说话。
乐义宝蹲在石桌边上，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一道，画完了，站起来。“大伯，药被禁了，价就撑不住了。价撑不住，雷曼那边更不会帮着问设备。设备不到位，产量上不去。产量上不去，杨雨廷那边供不上，川东那边也供不上。一环扣一环，全拴在一块儿了。”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那怎么办？”
“官司得打，可等不起三个月。让雷曼那边先找政客，把禁令压一压。政客拿钱办事，卫生局那边，兴许能松一松。可有一条，药得有个名分。没名分，今天纽约禁，明天波士顿禁，禁来禁去，药就卖不动了。得让雷曼去跑药典认证。认证下来了，名分有了，禁令自然就解了。”
“药典认证，得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可有一条，认证期间，药不能停。停一天，市面价就掉一天。掉一天，雷曼那边就少赚一天。雷曼少赚一天，设备的事就更遥遥无期。”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烟灰磕在桌角。“那你说，先办哪头？”
乐义宝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写“认证”，一个圈写“设备”，两个圈中间画了一道线。“两头一起办。认证让雷曼去跑，设备也让雷曼去问。可有一条，认证的钱，济仁堂出。设备的钱，济仁堂也出。两笔钱，都得花。花了钱，药才能卖，设备才能到。可有一条，钱花出去了，药要是还卖不动，济仁堂就撑不住了。”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认证和设备，让雷曼去跑。可有一条，跑归跑，合同上的七条，一条不能松。定价权归济仁堂，雷曼擅自提价降价赔十倍。这条不松，雷曼才不敢拿认证和设备要挟咱们。”
“对。七条不松。认证和设备，是雷曼该办的。办成了，药多卖，雷曼也多赚。办不成，雷曼也亏。两下里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乐义宝把炭条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大伯，还有一条。认证和禁令，光靠雷曼和政客，不够。政客拿钱办事，可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那边，政客说不上话。得找一个懂医药行政的人，不在药行里拿钱，能跟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通信、说话的人。让雷曼介绍，咱们自己谈。”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让雷曼介绍？雷曼是买卖人，他介绍的人，能靠得住？”
“雷曼介绍，济仁堂自己见。见完了，合不合用，济仁堂自己定。雷曼只负责牵线，后头的事他不掺和。药的事，还是按合同走。他要是想拿介绍人换好处，那不行。”
乐镜宇把烟袋在手里转了半圈。“条件呢？”
“三条。一，不在药行里做事，不拿药行的钱。二，年岁三十往上，有公职履历，能跟美国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说上话。三，人品正，不是拿钱就翻脸的人。人在中国最好，面对面谈，比电报来回快。最好跟在华医学堂沾点边，手里有病例，有实验室，认证的报告上能签字。”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这话，得跟雷曼说明白。介绍归介绍，后头的事不归他管。他要是想拿介绍人换好处，那不行。”
“大伯，信上写清楚。让雷曼介绍一个懂医药行政的美国人，头衔不用大，能跟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说上话的。人在中国最好。条件列三条。雷曼介绍，济仁堂自己见。见完了，用不用，济仁堂自己定。雷曼不掺和后头的事。”
乐镜宇把信纸铺开，提笔把这一段添在末尾。写完，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你看看。”
乐义宝看了一遍。“大伯，再加一句。这个人，最好跟在华医学堂沾点边。药典认证要临床数据，要病例，要懂药的人在报告上签字。跟医学堂沾边的人，手里有病例，有实验室，说话有人听。”
乐镜宇把信拿回去，把这一句添上。写完，看了一遍。“成。就这么发。”
孙掌柜把信重新封好，搁在桌上。当天傍晚，陈买办的回电到了。二哥把电报纸递进来，乐义宝接过去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
“约翰逊回话了。说纽约一个医学基金会驻华代表，原是美国驻华商务参赞出身，后来专做医学教育，在中国待了快十年，跟协和医学堂有关系。此人不在药行里拿钱，跟纽约的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都有通信。年岁四十出头，为人板正。姓顾，西洋人，中文说得比贝业熙还顺。约翰逊说，可以介绍，但有一条，这人脾气硬，不拿回扣，要谈就当面谈，电报里不聊正事。”
乐镜宇把电报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把烟袋点上。“四十出头，商务参赞出身，跟协和医学堂有关系，跟药典委员会和化学局有通信。不拿回扣，当面谈。这人，比政客靠谱。可有一条，他是美国人，认的是美国药典。咱们的药，在美国没名分，他凭什么替咱们说话？”
“大伯，他替咱们说话，不是白说。药典认证下来了，济仁堂的药能在美国卖，他在中间使了力，这是他的本钱。他在中国做医学教育，手里有病例，可没有好药。青霉素在他手里，能救多少人？他比咱们清楚。他要名，咱们要路。两下里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那就见。让约翰逊约日子。人在北京，咱们去，还是他来？”
“他来。永和堂的池子、架子、分馏塔，让他看。看了，他才信这药是真的。光靠电报，说不清楚。可有一条，见归见，合同七条不松。认证和设备，他帮着说话，济仁堂领情。可定价权归济仁堂，这条不松。”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成。让约翰逊约日子。顾先生来了，永和堂给他看。合同七条，一条不松。”
乐镜宇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等约翰逊约日子。顾先生来了，永和堂给他看。合同七条，一条不松。”
“嗯。等日子。”
（第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