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花予就坐在大理寺对面的屋顶上等了。
为什么来这么早呢?
因为她忘记问放人是几点放了。
她端着碗小粥,一边喝一边等。
碗底见了空的时候,大理寺那两扇大门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顺手把空碗往身侧的屋脊上一放,指尖刚离开碗沿,旁边就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那只空碗端了过去。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花予都躺下准备再眯一会儿了,大理寺门前才有了动静。
大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了,两个穿青布差服的小吏动作粗野地把一个身影从门里推了出来。
花予的目光落在那个刚踉跄着站稳的人身上,眉头紧锁。
被推出来的女人,岁数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怀里死死抱着个孩子。
可那怀里的孩子早已经没了气息。
现下正是夏日,小小的躯体在监牢里闷了这些时日,早已经开始腐烂变质,那股混杂着腥气和腐臭的味道顺着风直直往花予鼻孔里钻,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个谢九遥!
简直是坑人不眨眼。
她赶忙屏住呼吸,用极缓的节奏小口小口往肺里进点清气,足尖在瓦面上轻轻一点,踩着连片的屋脊跟上了离开的女人。
许是这怀抱腐尸的场景太过稀奇,街上的路人都不嫌那股恶臭熏人了,呼啦啦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人挤人站成了个歪歪扭扭的菱形圈子,把那女人牢牢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议论个不停。
女人被围在圈子中心,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花予每次轻轻跳过两三个屋顶,就有空找个好地方坐下歇歇,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正当她盯着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出神时,突然察觉到斜下方,有一道温温软软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花予下意识低头往下扫了一眼,只见二楼一扇半开的木窗里,站着位美得惊人的白发美人。
那美人一身素白的长衣,长发似雪,连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白得像浸过月光,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周身还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微光。
她应该是一个灵魂,但还没有来得及被泯魂人收走。
此时,那美人正睁着澄澈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站在屋顶上的她,似乎也在被她吸引。
好漂亮的小美女,调戏一下。
花予撩了撩被风拂乱的鬓发,对着窗里的人露出了自己最迷人心神的笑,唇瓣无声轻动:“良辰遇美人,忽逢人世春。”
说完之后,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底下被围着的女人再走几步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花予赶忙冲着窗里的白发小美人飞快地挑了挑眉,足尖在瓦面上猛地发力,头也不回地追着下面那道身影而去。
一路跟着那女人出了城门,沿途的路人渐渐稀疏下来,最后没有人再跟着了。
女人抱着怀里的孩子站在道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前头慢悠悠晃过来一架驴车。
赶车的是个布衣老汉,车板上还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眯着眼晒着太阳打盹。
女人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咬了咬牙抱着孩子快步迎了上去,站在驴车侧边不安地开口:“老丈,阿婆,能不能行个方便送我一乘?不用走远,就送到前面那片林子边上就好。”
赶车的布衣老汉脊背挺得笔直,盯着前方的路,像完全没听见她的请求似的。
反倒是车板上坐着的老妇人笑眯眯地冲她招了招手,目光轻飘飘扫过她怀里的孩子,没做过多停留:“上牛,不是,上车。”
女人一愣,她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谢谢,谢谢。”她忙不迭地道了谢,爬上了驴车。
赶车的老汉等她在车板边角坐稳了,手腕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小驴打了个响鼻,朝着不远处的林子驶去。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开口说话,只有驴蹄踩在泥土路上的“哒哒”声。
等到驴车停下,女人自己扶着车沿跳下了地,老汉便再次抖了抖缰绳,驾着驴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人就这么定定站着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架驴车的身影越变越小。
“她还在盯着咱们看呢,”花予靠在博朗身上,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硬实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该不会以为咱们俩是坏人吧?”
博朗没回头,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抖了抖缰绳,让拉车的小驴脚步迈得更快了些。
花予笑着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博朗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就让他偏过头来。
她把脸凑到博朗跟前,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笑着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我长得像坏人吗?”
博朗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那面容正不停变化着,流转的光影里,时而是花予自己温婉灵秀的模样,时而是叶语那副风流魅惑的神态,最后晃了晃,又变成了老妇人那张风韵犹存的脸。
博朗静静地看了两息,便垂下了眼睫:“不像。”
花予低低笑出了声,探手从车板底下的暗格里抽出那柄用惯了的长剑,手撑着博朗的肩膀借力,从行驶的驴车上跃了下去,转身就朝着方才那片林子的方向走去。
那抱孩子的女人一直到看不见驴车了,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往林子里走。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走了大约有一刻钟,估摸着脚程已经够远了,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左右望望,空荡荡的,耳边只有风吹树叶声,似乎整个林子就只有她一人。
女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转头在旁边的灌木丛边捡了根小臂粗细的结实木棍,蹲下身开始吭哧吭哧刨脚边的土。
沙,沙,沙……
木棍蹭过湿软泥土的声响断断续续在林子里飘着。
刨到后来,那沙沙的声响里,好像又混进去了点别的动静。
女人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还没等她转头往后看,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就从身后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条手臂狠狠勒住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