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到家的路不远,杨帆骑电动车平时十分钟就到。今天骑了快二十分钟。手抖,拧电门拧不稳。路上有人看他,一个浑身湿透、手上缠着纱布的人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走,谁都会多看两眼。他没管。
杨帆推门进来的时候,秋月正坐在窗台前翻那卷羊皮古书。
她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裤脚还在往下淌水,脚下很快洇开一小片水渍。右手缠着纱布,纱布边缘也洇湿了。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眼眶底下青了一圈。
秋月手里的书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没去接。
“你怎么了?”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出什么事了?”
杨帆站在门口换拖鞋,弯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鞋柜:“没事。路上救个人。”
“救了个人?”秋月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怎么湿成这样?你掉河里了?”
“一辆车翻河里了,我下去把人捞上来了。车里两个人,水都淹到车顶了。我下去的时候车窗全是碎的。”
秋月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她不管他身上湿不湿,不管他衣服上的水会不会洇到自己身上。她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抱得很紧。她胸口的衣服很快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松手。杨帆被她抱得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秋月?”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你吓死我了。”
杨帆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秋月的声音带着鼻音,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我等了你一百年。一百年。你要是上不来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再等一百年?”
杨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对我负责。”秋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还有我。你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我。”
她停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算了。你先去洗澡。这件事回头再说。”
杨帆没动。
秋月转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语气软了一点,但还带着一点恨劲:“你要是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她说“我不理你了”的时候,不像威胁,像一个女人在跟自己男人撒娇,又委屈又后怕。
杨帆鼻子有点酸。他没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抱紧了一点。
“我记住了。”他说。
秋月没推开他。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服,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你伤成这样,人家知道你是谁吗?”
杨帆摇头:“不知道。我没留名字。”
秋月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他:“她们会找到你的。”
杨帆没说话。
秋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指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去洗个澡。一身河水,臭死了。”
杨帆笑了一下:“刚才还抱着我不撒手。”
“刚才没闻到。”秋月瞪了他一眼,“快去。”
杨帆转身往浴室走。秋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手别沾水。”
“知道了。”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秋月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片的衣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桌上。书页还停在傍晚那一页。
第二天,医学院群里炸了。
有人转了一条本地新闻:城郊沿河路轿车翻入河道,两女子获救,救人者身份不明。配了一张背影照。
评论区刷了几十条:“我们学校的吧?”“这人骑电动车,肯定住学校附近!”“救完人就走不留名?”
杨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秋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见他脸色不对,没问,低头继续看书。
当天晚上,食堂电视播晚间新闻。杨帆端着餐盘经过,抬头扫了一眼屏幕。监控截图停在画面上,那个背影被放大过。
“后排获救者李女士表示,希望找到救她的年轻人当面致谢。”
画面切到病房。那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刚有点血色。她对着镜头,声音很轻:“我记得他的脸,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掰开车窗把我拖出来,给我做了人工呼吸。没有他我已经死了。那个人连名字都没留。如果你看到这条新闻,请联系我。”
杨帆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没往前走。他看着她说完那些话。电视里,李兰心闭上眼睛,睫毛湿了。
他低下头,把筷子放下了。旁边有人经过,碰了他胳膊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已经好一会儿了。餐盘里的饭凉了,他一口没动。
他端着餐盘转身走了。身后有人喊:“杨帆你不吃了?”他摆摆手,没回头。
第三天,辅导员在楼道里叫住他:“杨帆,学校接到电话。被救的人家属想当面感谢救命恩人。你知道是谁救的?”
杨帆背着书包,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扬、奖状、焦点。所有人都等着他点头。
他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跳下去就跳了,捞上来就捞上来了。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完了,他不需要人家谢他,不需要锦旗,不需要表扬。他不需要一个被救的人站在他面前,哭着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那种场面让他难受。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就是不想站在那儿被人看着。
“不知道。”他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没看辅导员的眼睛。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当晚,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好,我是被救的那个人。交警查了监控找到学校,学校查到的号码。我想当面谢谢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杨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看到“我想当面谢谢你”那几个字时,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知道,她是真的在找他。
他差一点就回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想说“不用谢,你没事就好”。想把那句话打出来。
但他没有。一旦回了,她就不会放弃。她会一直记着他,一直想报答他。而他不需要这些。
他打了两个字:“发错了。”点了发送。拉黑。
他打完“发错了”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秋月说的“她们会找到你的”。他把手机放下,没再想。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还缠着纱布。秋月那天晚上替他重新包扎的,一圈一圈,很整齐。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条杨帆每天骑车经过的路。他知道那个号码已经拉黑了,但视频还在网上,新闻还在播。那个女人还在找他。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找到。
他也不知道,秋月说的“跑不掉”,到底指的是那个女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拉黑那个号码的第二天,李兰心已经让人查到了他的学校、他的班级、他每天骑车经过的那条路。
她没有让人去叫他。她把那份资料放在桌上,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