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杨帆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了。
他今天心情好。秋月早上说晚上做他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菜,让他早点回来。他骑上电动车的时候还在想,回去路上买不买那家卤味。他想着这些,嘴角一直弯着。
拐过弯,他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四轮朝天扣在河里,正往下沉。护栏被撞开一道口子。岸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朝河里指,有人举着手机拍,没一个敢下水。
一个大叔蹲在岸边喊:“快来人啊!里面还有人!”
杨帆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歪,钥匙都没拔就冲了过去。刚才那些念头全散了。
他边跑边扫了一眼围观的人。七八个人,比他块头大的至少三四个,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往后退。没一个人动。
他心里堵了一下。他想,这些人就这么看着?车里的人还在动,水都淹到车窗了。
他没工夫多想。他会水,他年轻,他能下去。别人不救,他得救。
“几个?”他边跑边脱外套。
“两个!两个女的!刚翻下去的!”大叔回头喊,“水太深,没人敢下。”
杨帆没停。外套甩在路边,翻过护栏,纵身跳进河里。
水比预想的凉。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冬雨,水流推着身体。他咬紧牙关,朝那辆正在下沉的车游过去。
河水浑得发绿。驾驶室那一侧压在最底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被卡在座位上,头朝下,安全扣锁死了。水没过她的脸,手还在挣扎,但越来越慢。
杨帆从碎掉的车窗探进去半个身子,左手攥住她手腕往外拽,右手摸到卡扣用力一掰。没开。他憋着气又掰了一下,还是没开。水开始从车窗缝往里灌,没到他的下巴。他松开女人手腕,两只手一起上,摸到卡扣的锁舌,用拇指死死往里顶。顶到第三下,卡扣弹开,他差点脱手。他夹着她的腰蹬出水面,踩着河床碎石把人拖到干滩上。
女人趴在碎石滩上,咳了几口水,喘上气了。杨帆跪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正要站起来,那女人忽然翻过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声音抖得厉害:“车里……车里还有人……求你,求你救救她……”
杨帆抬起头。那辆车又往下沉了一截,水已经没过了车顶。
他盯着那辆车。他知道自己该下去。可他刚才在水里憋了快两分钟,胳膊已经没劲了。再去一趟,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上来。
“求你了!”女人忽然从碎石滩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额头往地上磕,“求你了!她还在里面!她是我老板,她不能死!求你了——”
她磕得额头全是碎石印子,声音已经哭哑了。杨帆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心里那根弦被猛地拽了一下。他想起秋月。如果秋月在里面,他也希望有人下去。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扎了回去。
这次水更浑。他潜下去摸到后排,一个人影头朝下卡在座椅和变形的车顶之间,水已经没过整个头。一只手从碎车窗缝里伸出来,攥着窗框,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血,手指还在抖。
杨帆换了口气,扎深下去,摸到座椅调节把手往后一拉。座椅滑了半寸,没松。他换了个角度,脚蹬着车顶借力,又拉了一次。还是没松。肺里的气快用完了,胸口开始发紧,眼前的水在晃。他摸到座椅底下有一截变形的铁皮卡住了滑轨,用拳头砸了两下,铁皮弹开。他最后拉了一次,座椅滑开了,她整个人松了。
他把她侧过来,连拖带拽拉出车窗,夹着腰蹬水往上浮。肺快炸了。脚底下踩不到河床,水比刚才深了一截。他一只手夹着人,一只手划水,划了两下没划动,呛了一口水。他憋住,换了个姿势,把人往腋下一夹,拼了命蹬腿。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张着嘴喘气,喘出来的声音像拉风箱。他看见岸就在几米外,可他动不了了。胳膊像灌了铅。水流推着他往下游走,他蹬了两下腿,没蹬动。怀里的人越来越沉,他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沉。他想喊,嗓子里灌了一口水,喊不出来。眼前开始发花。
岸上有人喊:“不行了!他上不来了!快扔绳子!”
一根麻绳从岸上甩过来,落在他前面两米远的地方。他够不着。又一根绳子甩过来,这回落在他手边。他一把抓住,把绳子往手腕上缠了两圈。
岸上几个人一起拽。他被绳子拖着往岸边走,怀里的人死死夹着没松手。到浅水区,有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他跪在碎石滩上,怀里的人被接了过去。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河滩,嘴里往外吐水,吐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才喘上气来。
岸上已经有人打了120。两个女人并排躺在碎石滩上。驾驶座那个已经有人围着。
后排那个,湿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她湿透的职业套装领口被水扯到了一边,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口。杨帆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挤开人群蹲到她旁边,目光扫过去,愣了一下,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还有,很弱。
他把她的头偏向一侧,清理口鼻里的泥沙。捏住她鼻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嘴唇发紫,嘴角挂着水沫。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捏紧她的鼻子,嘴对嘴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又吹了第二口。旁边那个大叔蹲下来帮她按头,嘴里一直念叨。杨帆没理他。他两只手叠起来,压在她胸骨上。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片柔软的起伏。他别开脸,手上使劲,一下比一下深。
第十二下,她肩膀抽了一下。
第二十四下,喉咙里闷响一声,水从嘴角溢出来。
第三十下,她咳了一声,胸口开始起伏。
旁边有人喊:“活了!”
杨帆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差点磕到碎石。刚才在水里憋的那口气,这会儿才真正吐出来,吐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发酸。可能是呛了水,可能是太累了。他没多想。
她睁开眼。
杨帆还蹲在旁边,水从他下巴往下滴,落在她颈侧,凉的。她看见一双眼睛,带着拼完命之后松下来的倦意。她嘴唇动了动,嗓音粗粝:“你是谁?”
杨帆没答。他别过脸去,把目光从她敞开的领口移开,站起来退到一边,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右手虎口一道口子还在渗血,手掌上全是碎玻璃划出的细口子。
救护车到了。两个穿蓝大褂的急救人员跳下来,一个去查看两个女人的情况,一个走到杨帆面前:“你手上的伤得处理一下,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没事。”
急救人员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脸色:“你这脸色不对,上车,跟我们去医院查一下。你刚才呛了水,肺里可能有感染,手也得缝。”
“不用。”
“你这手不缝不行,口子太深了。”
杨帆摇头:“我自己回去处理。”
急救人员愣了一下:“你自己怎么处理?这口子得缝针。”
“我是学医的。”
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一点:“学医的更应该知道,这伤口不处理会感染。你跟我们去一趟,检查完没事就让你走。”
杨帆还是摇头:“我没事。我回家。”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刚才那个被救上来的女人还躺在碎石滩上,偏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他的名字。
急救人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留个联系方式,万一有事——”
他摆了摆手,没停下脚步。
跨上车,拧钥匙。手还在抖,拧了两下才拧开。他拧了一把电门,电动车蹿出去。身后还有人喊什么,他没回头,拐过弯道,消失在风里。
他不知道,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一直举着手机在拍。拍了他砸车窗、拖人、做人工呼吸的全过程,最后拍了他骑车离开的背影。
女人躺在担架上,侧着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弯道后面。
旁边女孩凑过来:“姐,我拍下来了,全过程都拍下来了。”
女人转过头:“发给我。”
她盯着屏幕上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穿着校服,骑一辆旧电动车,拐弯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她把视频存下来,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