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后半夜，她翻了一次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到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她握着那根手指，攥住就不松手，指节泛白也不肯放。
天光大亮时，她睁开了眼。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慢慢聚拢，从一百年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游回来。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杨帆身上。
她伸手够到他羽绒服的领口，指尖勾住往下扯，手在抖。杨帆被她扯醒了。
她正盯着他左胸口那块浅褐色的心形胎记，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松手。看了很久，嘴角弯起来。
“你瘦了好些。”声音哑得像锯末磨着干木头。
杨帆握住她那只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腕脉。七十多，规律。他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窝里。她的身子凉得像一块冰。
红糖水，小半碗。热牛奶，半碗。白粥，几口。她咽得很慢。粥碗见底时，她忽然开口：“我梦见你了。一百年了，我躺在那里面，一遍一遍地梦同一个梦。元宵灯市，花灯下面，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因为后面的事情是你死了。这一次梦见的是你抱着我往回走。路很颠，你的心跳声很大。”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扣得很紧。
“洗一下，我想洗干净点。”
杨帆往浴盆里放水，试了三次水温。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捆晒透了的干柴。热水漫过她的腰，漫过胸口，漫到锁骨。她长长呼了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来。
他蹲在浴盆边，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从她的肩膀开始擦。擦过她的背、腰、手臂。毛巾擦过她小腹时，他的目光在那块浅淡的蝴蝶印记上停了一瞬。
洗头，洗了两遍，冲了两遍。他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舀水，怕水灌进她耳朵里。她闭着眼，整个人靠在浴盆里，软得像没有骨头。
洗完，他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起来，干毛巾把她全身擦干，又抽了一件干净保暖内衣给她套上。衣摆盖过了她的大腿。
她坐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肩上。杨帆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抬头看他：“你变了。”
“哪变了？”
“上辈子，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上辈子我是李梦秋，穷郎中。黄振邦让人把我绑在树上打死了，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辈子我叫杨帆，学医的，还是郎中，救得了人。有人再想动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昨天你跟我说，你叫杨帆。你不是李梦秋，你身上有他的魂，可你是另一个人。你今天早上给我擦背的时候，手没有抖。你上辈子端茶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胸口，正好盖住那块心形胎记。“我问过自己了。你变了那么多，我还认不认你。”
她停了一会儿。
“认。你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杨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就这么停着，呼吸交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杨帆拿起床头柜那卷羊皮古书递给她：“这书是谁写的？”
秋月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全是古苗文，杨帆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娘写的。这卷书上的东西，苗寨里只有她一个人会。我外公传给她的时候，说了四个字，只传女儿。因为我死了，她把书放在棺材里陪着我，没有传给外人。”
“那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没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门医术了。”
她低头翻过第一页，念道：“人身自有营卫，藏于五脏六腑、血脉骨髓。不病时沉睡，病发则苏。须以药引激之，以金针导之，使营卫暴增百倍，则百病可驱。”
她抬起头：“我娘管这东西叫营卫。身体里本来就有守门的兵，只是大多数时候在睡觉。她用了三十年，找到唤醒它们的办法。醒过来的营卫，比原来多一百倍。”
杨帆的呼吸停了一瞬。一百倍。他在中医学院啃了两年基础课，所有教材都在讲一个道理：人体的防御系统是有限的，需要一点点调养、慢慢补足。而这本书说的一百倍。
“那这支兵，能干什么？”
“能打仗。”秋月说，“什么病进来，它们就杀什么病。毒在骨髓里，它们钻进骨髓。毒在血脉里，它们追进血脉。”
杨帆忽然想起爷爷给人看病时常说的一句话——“有些病，不是治好的。是身体自己好的。人本来就能好。”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你娘，她用过吗？”
“我娘十八岁那年，苗寨暴发瘟疫，三天死一半人。她施针配药，七天救回一百一十七个。后来邻寨暴发同样的病，我们寨子一个人都没倒。”
一百一十七条人命。
她翻到夹层，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旁边一行娟秀的小字：“引药。水一盏，煎半盏，温服。不可多，不可少。”她把油纸包递给他：“你收着。”
杨帆接过来放进抽屉，坐回她身边：“你娘后来……我爷爷说她离开夕照山回了云南。一百年了。”
秋月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沉默了很久：“一百年……那她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那原来那些事情都不作数了。”
“哪些事情？”
“黄家的规矩，门第的讲究，穷书生配不上黄家小姐的那套东西。通通不作数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你上来。”
杨帆脱了羽绒服躺下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窝在他怀里，耳尖还是红的。
“你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她开口，“你原来什么都怕，端茶给你你都不敢接，递手帕你手指头都不敢碰。你现在怎么这么大胆了？”
杨帆收紧手臂，低下头，鼻尖埋进她的后颈。沉水香混着苗药的苦甜气，淡淡地从她皮肤底下渗出来。
他的嘴唇贴了上去：“上辈子怕，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功名，没有银子，没有靠山。黄家一句话就能把我打发。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他脸颊上。掌心的温热从他的颧骨透进去。
她把他往下拉，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这一世你可以了。我娘不在了，黄家不在了，那些规矩全都不作数了。”
杨帆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嘴唇上。极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手指扣住了他的后颈。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的，一下又一下。
那卷羊皮书摊在桌上。月光落在封面那些古苗文上。杨帆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知道，明天开始会认得第一个。
她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秋月不在身边。厨房里有水声，和药罐盖子轻轻碰撞的响动。
他坐起来。秋月端着一只保温杯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药熬好了。今天不是要去学校么？”
他接过来，出了门。晨光里骑上电动车，拐过弯道，往学校方向去。风从路边的枯树上刮过来，冷得他把领口紧了紧。
他没有想到，那天会在路上救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差点用钱把他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