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一口棺材。”
杨金山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杨帆站在门廊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捡。他盯着爷爷的背影,后背那股凉意又上来了。风从绣楼那边刮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下了地下室。
地底下比外面暖一点,可还是冷。铲下去的手感顺得出奇,土层松软,白灰轻轻一碰就碎。不到半个钟头,坑底已经下了一米多深。
忽然,铁锹撞上了什么东西。
杨帆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漆黑的棺板。金丝楠木,棱角裹着铜皮,棺身涂了厚厚的防腐漆,底边留了一行褪色的字:夕照山黄宅黄秋月。
看清那七个字的同时,杨金山身子猛晃了晃,脸色骤白。
“爷爷?”
“开。”
杨金山的声音有些哑。他掏出撬棍,递过来。杨帆接过,咬着牙撬出棺盖上的四枚铜钉。最后一枚松动的瞬间,棺盖缝隙里涌出一股寒气,贴着骨头往里钻。杨帆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探进棺内。棺底铺着一整幅完整的锦缎,上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大红苗家嫁衣,银饰头帽,胸前挂着一把长命锁,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面色像宣纸一样白,嘴唇是常年不散的淡青色,却又隐隐透出一点活人的红。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衬得她面孔格外小,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杨帆指尖探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刚触到,就猛地缩了回来。那触感像冬天握住铁栏杆,硬、冰,没弹性。可就在他指尖缩回来的一瞬间,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幕画面:
元宵灯市。人挤人,灯笼一串一串挂在屋檐底下。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忽然回过头,隔着人群,望向不远处一个站在花灯摊前的姑娘。那姑娘脸上腾地红了,眼角弯起来,抿着嘴笑。
画面断了。杨帆往后趔趄了半步,心口砰砰直跳。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人,就是他自己。
“看看她怀里有什么。”杨金山在后面说。
杨帆重新探手进去,指尖拨开锦缎,在她右手旁摸到一只方形的漆器盒子。黑漆髹得乌亮,盒面用朱红和泥金描了细密的缠枝纹,四角包着银片,正中央描着一只蝴蝶。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着木香冲出来。里面躺着一卷羊皮古书,封面用古苗文写着四个字。
杨金山接过去看了很久:“后面这个勾法像是‘归’字。最后这个应该是‘藏’。黄秋月她娘是苗疆药王的独女,这书叫‘归藏’。”
他把盒子递回给杨帆:“你收好。”
杨金山蹲在棺材旁边,沉默了很久。“她这一百多年没烂,靠两样东西撑住。一个是这块地的风水聚住了阳气,一个是漆器常年散出来的药气养着尸身。现在棺盖打开了,地气泄了,不出三天就会朽掉。”
他站起来:“你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就该你还。我八字跟她犯冲,碰不了她。这屋子里就你能抱她。回咱家三楼。那层楼我当年盖的时候就布了锁阴阵。”
杨帆想反驳,张了张嘴,话全咽回去了。他弯腰把手伸进棺中。少女的身子比他想轻得多。长发从他臂弯里垂落下去,凉透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颈侧。
上了三楼房间,杨金山端了一盆热水搁在床头柜上:“把她那身嫁衣换下来。”门关上之前,杨帆喊了一声:“爷爷!我害怕——”门外传来杨金山的声音:“她上辈子是你媳妇,你怕什么?”
杨帆转回身,俯下去解嫁衣的盘扣。一颗一颗。百年绸缎意外地柔韧。他把整件嫁衣褪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他拧了毛巾,从眉眼开始擦。擦过她的脸,擦过她的手。最后擦到她小腹靠右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蝴蝶形状的印记,颜色很浅,和他胸口那块轮廓一致。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那形状,他从小在镜子里见惯了的,此刻静静躺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
擦完最后一个地方,直起身时,后背已经湿了。可一个钟头过去,她的皮肤还是凉的,一点都没暖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身体正在变暖。从贴着床褥的那一面往上渗,极慢极慢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他赶紧扯过被子给她盖好,拿棉签蘸了红糖水,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没一会儿,她唇间动了一下。他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用小勺子喂了两口。她脸上浮出一层极淡的血色。
忽然,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李梦秋……”
杨帆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他伸手去碰她的手腕。指尖贴上脉搏的瞬间,第二波画面炸开了:花灯。人潮。四目相对。溪边。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十指扣在一起。然后画面一黑。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被人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有人举起一根腕口粗的木棍,抡圆了往下砸。
砰。
杨帆猛地一抖。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手腕下面那条早该静止了一百年的脉搏,跳了一下。极微弱地。
下一秒,她的手指猛地合拢,死死攥住了他。
天光一点点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攥着他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底盛着很深的夜色,湿漉漉的。他的脸映在里面,小小的一个影子。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他的衣领。指头搭上去,软得使不上劲,勾住领口往下扯。
杨帆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他解开睡衣扣子。衣襟敞开,胸口那块心形胎记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上去,整个人定住了。指尖贴上胎记的边缘,摸得很轻,像怕碰碎了。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李梦秋。”
杨帆喉咙堵死了。她那只手还贴在他心口,指尖下是那块心形胎记。
她闭上眼睛,呼吸沉了下去,像终于舍得放心睡了。
杨帆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很久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她上辈子是你媳妇。”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小腹上那块蝴蝶印记,颜色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好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