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镐凿入土层的瞬间,传回一阵怪响。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像是铁刃刮在了什么硬物上,脆响尖锐刺耳,震得工头虎口发麻。
工头蹲在坑边听了半晌,让人换个方位再试。
换了三处,那脆响如影随形。
地底下有东西。不是石头。
这座夕照山的老地主庄园,是政府主导的民俗博物馆项目。绣楼是园中最老的建筑。施工队在底部开挖地下室,刚破土就撞上了这桩怪事。
工人取来电镐。齿刃刚接触坑底白灰层,地底猛然炸出一声巨响。
整片坑壁轰然坍塌,深埋地下的密闭空间被硬生生凿穿。
离得最近的工人当场被泥土吞没。
众人刨了半个钟头,才把人挖出来,满脸泥浆,没了意识。
工地就此停工。
包工头安排老李留守看管建材。
老李守了三天。每晚十二点过后,绣楼里就有女人在哭。他举着手电彻夜巡查,四下空旷死寂,连个影子都找不见。可只要一闭眼,那哭声就紧贴着耳畔响起来,清清楚楚。守到第三天,他实在怕了,可工地上没人替换,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第四天夜里,他抬头望向绣楼二层。
破窗后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红色人影。
面色惨白,大红嫁衣,长发披散,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老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想跑,脚底下像生了根。那红影就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嚎,两条腿忽然松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工棚,把门从里面锁死,蹲在角落里抖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他连工钱都没结,卷了铺盖就走了。
包工头不信邪,当晚叫来四个工人,五个人摆上卤菜白酒,在工棚打麻将。
凌晨一点刚过,一阵阴风从门缝灌进来,桌上的麻将牌哗啦啦被吹得满桌乱滚。
有人掀窗探头。
树梢遮着月色,绣楼二楼的破窗后面,一道红影倏地掠过,衣角像绸缎一样翻飞。
四人扔了麻将就跑。
包工头跑在最前面,一口气冲到大路上才敢停。
天亮之后,他拨通了本地风水先生杨金山的电话。
工人被埋的第二天,杨帆在沙发上窝着,手里攥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他的手指却停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等了两秒。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打游戏。
第二天上午九点,杨金山推开家门:“夕照山的工地出了邪事,跟我过去看看。”
杨帆抬头:“就是镇上旁边那座破园子?”
“嗯,走吧。”
正午十二点,天色灰蒙蒙压下来。山坳里的风又干又冷,吹得绣楼残破的木窗哐哐撞击着窗框。
包工头迎上来递烟,杨金山摆手没接。
他径直走到高处,眯眼俯瞰整片场院。
绣楼坐北朝南,背靠厚实的山包,前方溪水蜿蜒绕过,格局四平八稳。
立了三分钟,他抬手指向绣楼:“这块地是难得的吉穴。后山龙脉聚到这里结了一处穴眼,前面有溪水环抱,左右山势兜住了明堂。绣楼恰好压在穴眼正中。日落时分,余晖直射楼顶,万年阳气汇而不散。葬在这里的尸体,经年不腐。”
包工头喉头动了动,连忙侧身引路。
地下室的通道窄而陡。越往下走,空气又冷又干。坑底的白灰和泥沙一层层交错压着,断面齐整。
杨金山蹲下去,抠了一小块白灰碾碎,凑到鼻尖慢慢嗅了嗅。
随即伏低身子,把耳朵贴上地面,闭眼听了足有三分钟。
整个地下室死寂无声,能听见的只有几个人压抑的呼吸。
他重新站直,取出罗盘,从东到西逐一勘过。
末了,收起罗盘,拍了拍掌心的灰:“今晚所有工人撤走,我和我孙子留在这里。”
包工头巴不得这句话,带着人走得干干净净。
日头一落,天色迅速沉下来。惨白的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点光,照着绣楼腐朽的飞檐。
杨金山蹲在门廊下喝水,点了一根烟。
杨帆站在旁边,望着前方黑黢黢的绣楼轮廓,嗓子有点发干:“爷爷,这世上……真有鬼吗?”
杨金山沉默了一会儿。
烟雾从他指间飘起来,被夜风扯散。
“人心里有事放不下,死后的那点执念就拴在原地走不了。这世上大多数邪乎事,根子都在这里。”
那埋在地下的人,到底是谁?
“黄秋月。”杨金山弹了弹烟灰,语气像在说一件旧事,“一百年前,就在那座楼上吊死的。”
“那时候夕照山黄家是本地头号大户。家主黄振邦,二房花如玉是云南苗疆药王的独女,当时整个西南没有她治不好的病,黄秋月就是她生的。十七岁那年元宵,黄秋月在灯市上遇见镇里的年轻郎中李梦秋。两个人一眼看上了,私下来往了大半年。黄振邦嫌那郎中家穷,一天夜里喝多了酒,叫家丁把人绑来,逼他下跪认错。李梦秋性子硬,死活不肯低头。家丁下手没轻没重,一棍子抡在头顶上,当场就断了气。”
“黄振邦怕了,连夜让人把尸首拖到乱葬岗埋了。第二天黄秋月知道消息,一句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在绣楼里上了吊。”
杨帆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有点懵,声音都变了调:“那个郎中……真叫李梦秋?”
杨金山转过身,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就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坐在窗边,一直朝山下的路上望。那不是编的。是你魂里还留着一百年前的底子。你就是李梦秋转世。你胸口那块胎记,心形的,和她小腹那只蝴蝶一样。都是天生的。像是怕哪辈子走散了还能认得。”
杨帆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那块胎记安安静静的,不烫不疼,只是一小块微微隆起的浅褐痕迹。
他从小就知道它。
“爷爷,您这是说书呢……”
他嘴硬了一句,心跳却已经乱了。
杨金山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罗盘,月光照在盘面上。
那根指针猛地转了起来,嗖嗖旋了七八圈,毫无征兆地一停,稳稳指向地下室的方向。
杨金山盯着罗盘,脸色变了。
“爷爷,怎么了?”
杨金山没回答。他把罗盘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早上,把那个地下室挖开。里面有一口棺材。”
杨帆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块胎记的位置,掌心底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胎记本身。很轻,像一颗心在皮肤下面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