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升至州府官署飞檐正中，金亮的天光顺着青瓦檐口倾泻而下，淌过阶前层层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间生出来的细弱青苔，被日光烘得透出一层暗绿。州府官署西偏厅的仆役捧着一方素色名帖，沿着衡册府层层回廊快步穿行，皂色衣袍下摆随脚步轻轻扫过廊边的石质栏墩。名帖封面上钤着一方朱红私印，印文是宋逾的私章，墨迹干透之后，在素白麻纸之上微微凸起，传宋逾口谕，请复核勘访吏孟桢移步西偏厅叙话。
值守在勘访值房门外的差役躬身接过名帖，指尖抚过印鉴凹凸的边缘，抬手叩响值房的木门。沉闷的叩击声响在安静的屋内荡开，屋内纸页翻动的沙沙动静随之短暂停歇。孟桢正伏在案前整理自西乡陆续送回的勘访抄件，案上堆叠着数份乡野寻访笔录，纸页边角沾着驿途奔波带来的淡淡尘痕。听见叩门，他抬臂将狼毫搁进陶制笔洗，墨丝在清水之中缓缓漾开，一圈圈向四周弥散。
“勘吏，州府宋推官遣人送来名帖，邀您去往西偏厅晤谈。” 差役半掀开门帘，双手把名帖捧至案前。
孟桢伸手取过那一方薄薄名帖，指腹细细摩挲朱印凸起的纹路，心口微微往下一沉。他心中早有预料，梁遂翻供一事闹开，终究绕不开当年主持定案的宋逾，只是不曾料想对方会主动递帖邀约，把谈话地点设在州府官署，而非衡册府之内。
温枳正坐在侧边案台，低头分拣勘报附件的零散稿页，腕间洗得发白的细布护腕顺着小臂微微向下滑脱，她腾出一只手向上拢紧布带，闻声抬眸望过来。烛火映在她眼底，目光沉静审慎。
“是宋逾的帖子？” 温枳语声压得很低，怕门外廊下往来仆役听去屋内交谈。
“正是。” 孟桢把名帖平铺摊放在案角，“邀我去西偏厅一叙，想来是要谈及景和十七年那桩旧劫杀案。”
温枳停下手中分拣稿纸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肩头随之绷紧几分：“如今他身居州府高位，那桩旧案乃是他仕途迁升的重要功绩根基。此番会面，必定会摆出考绩、同僚利害来施压。你此行只可据实应答勘访所见所闻，牢牢守住勘访吏本分，万万不可擅自许诺任何有关卷宗裁断的说辞。我们手中仅有呈报疑点、汇总寻访笔录之权责，既不能许诺重审，更不能妄谈罪名撤销。”
“这些分寸我心里分得明白。” 孟桢微微颔首，伸手自案堆之内拣选几份勘访副本，只抄录西乡实地寻访见闻，不携带整套完整卷宗，也不把梁遂翻供供状原件带离衡册府值房。他将薄薄几份抄件对折整齐，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缝制的布囊之中，既不至于空手赴约，也不会将核心物证轻易流出衡册府管辖范围。“我只把乡中亲眼所见、笔录记载如实道出，其余裁断之事，一概不越界置喙。”
说罢，孟桢理了理身上青灰官袍的衣襟，迈步跨出值房。他穿过衡册府重重院落，又行经州府官署连廊，一路廊下立着值守皂隶，衣甲肃整，廊柱上悬挂的纱灯还未点燃，只余下灯架静静立在檐下。西偏厅的雕花木门半敞，缕缕淡而清苦的熏香自门缝之间缓缓漫溢出来，混着木质家俱经年沉淀下来的淡木气息。
侍仆立在厅门两侧，见孟桢走近，便躬身向内通报一声，随即退至廊下等候，将厅内空间留给二人。孟桢抬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踏入西偏厅之内。
厅中采光来自两扇高大的花格木窗，正午日光穿过窗格，在地面铺出纵横交错的格子光影。宋逾端坐在宽大的梨木案几之后，一身素净的青缎官袍，并未披挂繁复的纹饰。案头一边摊开一册卷页厚实的官吏考绩规制簿册，册页边缘被反复翻阅摩挲，已经微微起卷；一旁安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盏口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汽，水汽袅袅向上飘散而后消融在厅内流动的空气之中。见孟桢入内，宋逾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在案侧的梨木矮凳落座，神色平和，面上寻不到半分疾言厉色，不见丝毫咄咄逼人的姿态。
“孟勘吏连日奔走西乡，勘访诸事劳顿，坐。” 宋逾的语调平缓沉厚，听不出喜怒悲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考绩簿册深蓝色的布面封皮。
孟桢依礼躬身行了官属相见之礼，方才在矮凳之上稳稳落座，脊背保持挺直：“分内差事而已，谈不上劳顿。囚徒梁遂依照牢狱旧例递交翻异供词，按衡册府既定章程，理当复核卷宗之中存有的疑点，并非晚辈无事生非，刻意搅动陈年旧案。”
宋逾微微颔首，指尖将那本考绩簿册向着案台正中轻轻推挪半寸，纸页与梨木案面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章程固然需要恪守，可一桩早已定谳归档的标杆盗劫旧案，其中牵缠的利害纠葛，孟勘吏可曾完整掂量过？”
他并不急于辩驳卷宗内部的口供虚实，而是缓缓铺开当年时代背景。彼时安川道境内盗劫祸乱频发，朝廷下达严苛政令，地方州县但凡发生劫杀重案，便设下严格破案时限，倘若到期不能够拿获嫌犯完成定谳，整套经办官吏从上至下都要面对降俸、降黜的追责。当年这桩劫杀大案爆发，一众州县、府署官吏昼夜奔走缉捕，承受着自上而下的巨大压力，才得以办结此案。案卷上报道府之后，不少参与办案的僚属，凭借这份 “速破重案” 的功绩，得到迁调晋升的机会，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官位。
“十数载光阴流转，昔日经办此案之人，如今不少身居州县乃至州府要职。” 宋逾抬眼，目光平静落向孟桢面庞，语声不高，分量却沉甸甸压在厅堂之内，“这份定谳案卷，便是一众老同僚仕途起步的根基。若是旧案的判决遭到推翻，无论全盘推翻主罪，抑或是仅仅撤销部分从罪，只要否定当年案卷定案结论的一部分，过往参与办案的官吏便要依律启动追责流程。考绩降黜，数年乃至十数载的辛劳付诸东流，更会扰动整个安川道刑狱评判的固有风向。一处旧案松动，往后各处陈年定谳旧卷，皆会被人拿来反复纠缠，地方吏治安稳便会生出变数。”
孟桢指尖隔着衣襟，触到布囊之内那几份勘访抄件，心口层层往下坠。他清楚宋逾所言并非虚言，这些现实风险确确实实摆在府署制度条文之中。可乡野土地之上，那些无声承受压力的小民处境，同样无法视而不见。
“晚辈此次勘访西乡，已然查知，当年卷宗记载的两名核心人证，一人染病猝亡，一人远徙踪迹全无。” 孟桢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寻访至此，我已然放弃全盘推翻原判的设想。只是整套旧案卷之内，口供行文确存有措辞趋同、时序错位的客观痕迹；梁遂狱中递交的翻供文书，也不能够简单搁置掩埋。”
说话间，孟桢抬手，自衣襟布囊取出那几份勘访见闻副本，双手平举轻轻放置在案几的空余位置。纸页摊开，将乡野寻访记录一一展露在宋逾眼前。“勘访途中还撞见一桩情状：但凡乡户同官差谈及当年劫杀旧事，不出三两日，家中摊派下来的徭役便凭空增重。并无州县官吏当众张贴告示下达命令，可底下胥吏揣摩上层风向，便自行出手施加惩戒。寻常乡野百姓，仅仅只是吐露几句陈年传闻，就要平白承担河工、物料摊派的额外苦楚。”
宋逾垂眸，目光扫过纸面一行行记述乡户遭遇的文字，面部神色并未发生剧烈起伏。“地方胥吏行事，未必尽受我直接调遣。官场之中人人各有顾忌，听闻旧案将要复核，皆惧怕风波波及自身，便生出种种自保之举。可这一类民间自保人心，不能够拿来当做倾覆一份层层核验归档案卷的法定凭据。整套案卷当年历经州县、府署两级逐层核验上报，纸面证据闭环完整，仅凭囚徒单方面狱中供词，再加上乡野道听途说的流言，不足以撼动一份早已落定的定谳。”
孟桢后颈漫开一缕淡淡的凉意。
“晚辈并未奢求倾覆全部旧判。” 孟桢再次厘清自身立场，“勘访吏的权责，仅仅只是将勘访途中搜集到的全部客观见闻、卷宗之中客观存在的疑点整理完备，如实缮写进勘报向上呈递。至于是否启动重审、罪名是否可以撤销，皆是府衙主官权衡之后方能下达的裁断，晚辈不敢越俎代庖，擅作半分主张。”
宋逾指尖轻轻叩击梨木案沿，“笃、笃、笃” 几声短促闷响，在安静空旷的偏厅之中格外清晰。“本分二字，孟勘吏尚且记得。只是还望你落笔缮写勘报之时，审慎掂量每一字句的分量。一纸勘报递交上去，牵动的从不止牢狱之内一名垂暮将死的囚徒一人的命运，数十官吏的前程，整个道府地方吏治的安稳，尽数裹挟其中。”
话说到此处，宋逾便不再继续就案卷本身继续争辩，抬手向着厅外扬声，唤侍仆入内奉茶。青瓷茶盏被侍仆稳稳搁放在孟桢身侧的小几上，淡淡的茶香缓缓升腾开来。
孟桢起身，依礼躬身告辞，将摊开的勘访见闻副本重新收拢折好，收回衣襟布囊。转身踏出西偏厅，廊间的秋风扑面而来，寒凉的气流钻透官袍衣料，拂在脖颈之上。还未走回衡册府，一名奔走传递急件的驿卒便快步穿过州府连廊，寻到孟桢身前，递来一封自西乡辗转送回的加急口信。
驿卒身上衣装还沾着一路赶路沾染的尘土，气息粗重，低声禀报道：“回勘吏，西乡传回消息，先前接待过咱们府衙差役问询的几户乡老，家中河工徭役摊派依旧没有减免。并无州县官长明文批示，可地方胥吏照旧加码摊派，乡户苦不堪言，不少人家已然紧闭柴门，再不肯谈及当年旧事半个字。”
孟桢接过那一张草草记录口信的麻纸条，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片，指腹则微微收紧。
他捏着纸条，脚步放缓，沿着长长的连廊向衡册府方向折返。廊下树影被正午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地面上的影子随之缓缓拉长。一路行过，州府各处值房门口，不时有官吏仆役往来穿行，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还有那些隐晦的观望。
待回到勘访值房，木门被他轻轻推开，屋内烛火摇曳，温枳依旧守在案边，还在一点点整理勘报附件的零散稿页。看见孟桢步入屋内，她抬眼便察觉到他眉宇之间沉郁的神色。
“西偏厅的谈话，并不顺遂？” 温枳停下手中炭笔，目光望向孟桢。
孟桢将那封西乡加急口信的麻纸置放在案台，又简单把方才西偏厅之中二人交谈的内容一一道来。宋逾如何铺陈当年破案时限压力，也不曾遗漏。末了，又把驿卒方才递交的西乡最新消息道出。
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片沉静。
孟桢缓缓落座在案前木椅，伸手拿起案上那册尚未缮写完毕的勘报底稿，指尖无意识摩挲稿纸微微起卷的边角。
“他没有半分私怨迫害，句句都拿府署规制、吏治安稳说事。” 孟桢语声沉缓，后颈漫开一缕淡淡的凉意，“可乡野那边，已经有小民在为此承受代价。”
温枳伸手拿起那一张西乡口信麻纸，垂眸阅览纸上简短记述，心口闷胀发堵，指尖泛起一丝凉意。“上层厅堂权衡利弊，底下的人便自行揣摩风向行事，不需要一纸明文，压力便一层层落到最弱势的乡户身上。”
她搁下纸片，目光落向桌案堆积如山的勘报文稿。案卷之中的疑点已然逐条摘录完毕，狱内勘核对峙的笔录也快要整理誊抄妥当。二人望着满桌层层叠叠的稿纸，心中全无半分把握。
窗外日头缓缓向西沉移，廊柱投下的阴影一寸寸往屋舍之内漫延。庭院里秋风卷动枯黄的梧桐落叶，一片片打着旋，轻轻飘坠在青石地坪之上。屋内案头烛火静静摇曳，将两道人影长长拓印在斑驳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