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夜灯》第五章 残棋落古枰
松涛收了江笛的余响,青荧灯的光晕在亭中静静铺展,柔和的光漫过石桌,石桌上还留着经年风吹雨打磨出的浅痕。
送走江客那一缕残念,山巅又归于长久的静谧。林砚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一道浅浅刻痕,目光望向沉沉夜幕。人间遗憾千万样,有雨中候伞的深情,有江上负恩的自咎,今夜踏山而来的执念,不带风雨,不携笛音,只裹着一层安静的、属于黑白棋子的冷寂。
虚空之中,雾气缓缓凝成一道老者虚影。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鬓发全白,脊背微微佝偻,枯瘦的双手虚虚捧着一方残破木棋盘。棋盘边角崩裂,木色暗沉,纵横的纹路间,散落十几枚黑白棋子,几枚棋子已经缺损,缺角崩边。他步伐缓慢,踏入青荧灯火之内,目光始终落在怀中残棋之上,眉眼间没有痛哭哀戚,只有一种绵长的怅然,像一局下到一半,便永久停摆的残局。
林砚抬眸一望,便知晓执念根由。
困住老者的,不是情,不是恩,是一局没能下完的棋,一场隔着半生、未曾兑现的对弈之约。
灯火轻轻晃动,旧年光影缓缓铺开,如同棋子落枰,回溯数十年前的小城棋院。
老者名唤闻秋,年少居于江南棋城,自幼痴迷弈棋。棋院之中,他有一位忘年棋友,姓苏,旁人皆唤苏老棋师。苏老棋师棋力高深,性子温厚,见闻秋年少聪慧,时常与他对弈,指点棋路。
二人对弈,不谈功名,不谈利禄,只论黑白之道。春时在庭下海棠花对坐,秋时就着檐下桂香落子。一局棋,往往可以从午后下至暮色四合。
那年深秋,桂香满城。
一局鏖战正酣,黑白绞杀,局势错综复杂。二人步步落子,思虑良久。就在棋局走到最紧要的关头,边关传来征召,闻秋家中兄长在边地负伤,急召闻秋动身前往北地照料。
仓促之间,棋局戛然而止。
黑白棋子静静摆在木枰之上,胜负未定。
闻秋匆匆收拾行囊,临行前握住苏老棋师的手,郑重相约:“苏公,此局暂且封盘。待我自北地归来,我们再续此局,分出高下。”
苏老棋师抚须一笑,轻轻点头:“好,我守此棋枰,等你归来落最后一子。不论经年多久,此局,我留着。”
闻秋匆匆北上,奔赴边关。
他本以为只是短短别离,待兄长伤势好转,便可尽快南归,重回棋院,与苏老棋师续完这盘未竟之棋。
可世事波折,从不由人。
北地路途遥远,边关战乱突起,道路封锁,音讯隔绝。兄长伤势反复,缠绵数年,闻秋困在北地,不得脱身。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岁月辗转,烽烟不断,南北通路数次断绝。他身在北地,日夜惦念江南棋院,惦念那一盘封存在桂香之下的残棋。
他无数次在灯下推演那局棋的后续变化,心中设想无数种落子的可能,一心盼着早日南归,赴当年棋约。
待到多年之后,烽烟平息,闻秋终于得空,千里跋涉,重返江南小城。
棋院尚在,庭院海棠依旧,只是人事已非。
邻里告知,苏老棋师早在多年前便已寿终。苏老离世之前,依旧将那副未下完的棋盘好好收好,一直等着他归来。直至弥留之际,口中尚念:闻秋何时归来,残局尚未收官。
闻秋踏入空寂棋院,寻到那方木枰。
黑白棋子,依旧保持着当年封盘那一刻的布局,静静躺在棋盘之上。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对面,同他落子对弈。
故人不在,棋约空悬。
闻秋独坐棋院,对着这盘残棋,枯坐整整一夜。
此后数十年,他守着这副棋盘,走遍大江南北,寻访棋士,与人对弈无数。赢过无数名局,破过无数险势,可心中最挂念的,依旧是当年那局桂香之下,没能下完的棋。
旁人劝他,不过一局棋而已,胜负本是消遣,不必耿耿于怀。
可闻秋明白,困住他的从不是输赢。
是一句相约,一场等候,一个再也无法赴约的故人。
岁月老去,闻秋垂垂暮年。
弥留之际,他将这副残破棋盘抱在怀中,目光凝在交错纵横的棋路之间。心底执念不散:当年那局残棋,若是能续完,该是何等模样?
一缕残念,怀残棋踏夜色,登临观夜山,求观夜灯,寻一个答案。
旧时光影缓缓隐入灯火,灰衫老者静静立在光晕之中,指尖轻轻摩挲残破棋盘,声音苍老而平缓,藏着半生的惦念。
“先生,我心中一直有一问。当年那盘棋,若是那日我不曾匆匆离去,留在棋院,将棋局下完。最终,会是谁胜?”
林砚静静看着那方残枰,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当年那盘棋,局势纠缠,攻守均衡,并无绝对必胜之人。苏老棋师推演多日,曾在手记中留下批注,这一局,走到终局,大概率,是和棋。”
闻秋身躯微微一震,枯手微微收紧棋盘。
“和棋……”
“是。”林砚缓缓续道,“苏老知晓你归期未定,年年擦拭棋枰,时常独自推演这盘残棋。他心中所盼,从来不是赢你一局,只是盼故人赴约,二人再并肩对坐,闲谈黑白,共赏庭前桂香。”
“他守着棋局等你,等的从不是一局胜负,等的是棋友重逢。”
闻秋低头凝视枰上黑白棋子,眼底缠绕半生的怅然,慢慢化开。
他执着半生,反复猜想输赢,以为自己执念于棋局胜负。如今方才醒悟。
输赢本是小事。
遗憾的,是一别之后,再无对坐弈棋之人,桂香依旧,故人不在。
“原来如此……我执念半生,一直在追问输赢,竟忘了,当年我们对弈,本只为相聚闲谈。”老者低声自语,眉眼间紧绷多年的郁结缓缓舒展,“他守棋待我,是念知己。我千里惦念,是惜棋友。输赢,本就不重要。”
林砚轻轻颔首:“世间许多约定,看似为一事一物,实则为一人。棋可封盘,子可留存,可人间相逢的光阴,一旦错过,便无法重来。可你们相伴弈棋的那些秋日,桂香、闲谈、落子之声,全部真实存在,不曾消散。”
“那段知己相伴的时光,早已胜过一局输赢。”
闻秋脸上慢慢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他缓缓松开怀抱,残破的木棋盘凌空浮起,黑白棋子一颗颗轻轻跃起,化作细碎的黑白光点,如同星子,在青荧灯辉之中缓缓流转。
困住他半生的执念,随光点缓缓飘散。
老者虚影渐渐变得通透轻盈,不再背负那盘沉重的残棋。他朝着江南小城的方向,缓缓躬身一揖。
“苏公,棋局不必再续。当年桂下对弈之乐,我记了一辈子。就此别过。”
光影纷飞,老者虚影缓缓消融在山风夜色里。
亭台之内,再度归于安静。
青荧灯微光摇曳,映着空山松影。
林砚望着漫天消散的光点,轻声叹息。
有人困于等候,有人困于自责,有人困于一局未完的棋。
世人总执着于一个结局,非要分出胜负、求得圆满、等到归人。却常常忽略,相逢相伴的那些光阴,本身便是难得的圆满。
夜风掠过山亭,松针簌簌飘落。
林砚抬眼望向无边夜色,青荧灯依旧悬于亭中,静静等候下一个携着半生遗憾,踏夜寻灯的来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