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目光落在他划出的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干,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抬起干瘦的手指,顺着“林”字的笔画慢慢摸过去,从左边那一个“木”摸到右边那一个“木”,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块刚出土的碑。
摸完最后那一捺,他忽然停住了,眼眶里慢慢聚起了一点浑浊的水光。没落下来,只是挂在皱巴巴的眼角。
“就是这个。”他说,“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木。我梦里见过。”他抬起头,看着林衍,“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字?”
林衍蹲在他旁边,收回手指。“不知道。随便写的,觉得它跟树有关。”
那人没再追问,双手撑着自己,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像是在纸背上生了根。他拍了拍身上的纸灰,往四周看了看,身子终于站稳了些。“我在这地方不知道趴了多少年了。”那人把两只手攥了攥,又松开,关节发出几声干硬的咔嚓响,“连路都忘了怎么走。”
“那就重新学。”林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往前走,我还得赶路。”
“赶路?往哪走?”
“东边。”
那人顺着林衍的目光往东看了一眼,原本稍微松快一点的神情立刻又紧了。他压低声音:“东边是一道断崖,过不去。我就是从那边掉下来的。原本底下全是厚纸,后来不知怎么着,那片纸背破了,往下漏。我踩空了,掉下来卡在这儿,爬不上去。你要往东走,就只能掉下去。”
“你记得那个口子在哪吗?”林衍问。
“记不太清了。大概再走个半天脚程。”那人指了指东边,“但你听我一句劝,别去了。掉下去就是没底的黑。我算是命大,半截身子挂在边缘才没掉实。”
林衍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兜里那枚印章,红泥早就干了。他又想起了自己在那片空茫的雾气里用干印盖纸的事。
“带路吧。”他说。
那人看着林衍,像是在打量他是不是疯了。但最终,那人没再多劝,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顺着东边的纸背走过去。
林衍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
(第三十一卷 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