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撒手。
后颈那枚硬物烫得跟刚扒出来的炭似的,可她攥着那片指甲,指节一根一根往外松,指甲边沿还翘着,干了的赤金砂嵌在缝里,蹭得她指腹发涩。收进袖袋的时候,跟那三枚铜钱碰了一下,叮。轻得跟老鼠磕牙。
陈九从身后凑过来,嗓子压得几乎只剩气:“摸完了没?摸完赶紧走,这地方邪性。老渔头的锁头明天再说,别站这儿喂蚊子。”
“你先回去,把铁爪取来。”阿瞑说,“水猴子那两副,一副在棺材铺,一副押在老渔头这儿,都要。”
“现在?”陈九愣了一下,脚底下的泥碾出半声吱,“你该不会是想——”
“笼子是午后投的,人投完就走了。可石栏上这片指甲是晚上刮的。”阿瞑转过身,鞋底在湿泥上蹭了一下,往芦苇荡那边老渔头的船走,“有人来过了,在后头守着。我要是不打捞,他明儿一早就把笼子收走,连个影都摸不着。”
“你这是上赶着往套里钻。”陈九嘀咕了一句,还是朝铺子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腰上那圈白布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铁爪死沉,我背上,你别管了,先稳住那老头!”
阿瞑没应。
她摸到船边,老渔头已经掀开舱板,半个脑袋探在外面,睡眼惺忪地瞪着她:“又干什么?锁头扔水里我不跟你们计较,再乱动我船——”
“午后那艘灰棚船,你看见了。”阿瞑蹲在船头,隔着舱板说,“送鱼回来必经池西,你眼睛不瞎。”
老渔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看见了又怎样?投的是空笼,又没装着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笼门开着,是钓饵。”阿瞑说,“钓的就是深夜来捞笼子的人。”她把袖袋里那片指甲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活人指甲,带血,下午投笼的人上岸时刮在石栏上的。你送鱼的船帮上有三遍桐油,那一身味,你闻不出来是钦天监的船?”
老渔头沉默了好一阵。阿瞑只听见舱板底下传来老木头吱呀一声,像他在板子上挪了挪屁股。
“是我认识的人。”他终于说,声音含混,烟斗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姓陆的管事,监正手下的。午后他租我邻船那老伙计的灰棚船进池心,放了笼子就走。上岸的时候袖子挽着,手腕上刺了颗六角星,钦天监的人爱这么刺。我以为又是什么祭河的把戏,就没往心里去。”
“他一个人?”
“两个。陆管事撑篙,还有一个跟船的,抬笼子。笼子小,两尺见方,铁条编的,笼门拴了块石头坠沉。放下去以后,陆管事数了三声,走了。”
阿瞑攥着那片指甲,指腹压着它翘起的边沿。“老渔头,你撑船,送我到池心。”她说,“不用靠井口,离十五丈就行。剩下的我来。”
老渔头瞪着她:“我不去。那口井底下有东西,二十年前我捞上来那只手,到现在夜里还做梦。你爱下水你下,别拉上我。”
“你只需要把船撑到池心外围,我拿铁爪探笼子,探到就拉上来。”阿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掸了一下,面朝上递过去,“水猴子那个老铁爪还押在你手里,我不拿走。陈九马上把另一副拿来,你帮我撑船,我再给你添一枚封池钱。这买卖不亏。”
老渔头盯着那枚铜钱,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从舱里爬出来,裤腰带一边系一边骂:“你这种死丫头,阎王爷见了都要绕道走。撑船,撑船!上来了你要是还没探到,我直接把船划走,你自己凫回去。”
陈九回来的时候,老渔头已经把船推进浅水,正拿鞋底踩缆绳。陈九肩上扛着铁爪,链子盘在手臂上,腰上那圈白布又渗出一小片暗红,他没管,跳上船,铁爪哐地丢在船头:“另一副我搁棺材铺没带,你早说要用两副,我——”
“一副够。”阿瞑蹲在船头,把链子一圈一圈解下来,指尖贴着链环,摸到牛筋缠过的那一段,有些潮,有些韧。她顿了顿,像在确认爪尖的位置,“划吧。”
老渔头撑篙,船贴着水面往池心滑。月光只剩一弯薄刃,照得水面泛着冷白,底下什么也看不透。船过了芦苇荡,水声就深了,老渔头在船尾把篙插进水里定住船:“到了,十五丈。再往前一尺,你自己下水。”
陈九骂了一句,刚要接过篙往更深处拨,阿瞑说:“够了。”她把铁爪链子一头绕在手腕上,另一头垂进水里。链条入水,扑通一声,砸起一圈水花,慢慢沉下去。
她放链子放得很慢,指尖贴着链环,感受水下的拉扯。池底是淤泥,铁齿落下去,像陷进一团湿面。她拖了两下,链子在泥里刮出一声钝响。不对。她提起链子,换了个方向又放下去。
陈九蹲在船头另一侧,大气不敢出,只偶尔拿手蹭一下腰。老渔头坐在船尾,脚掌抵着船板,手里攥着烟斗,半天没点,眼珠一直盯着水面。
阿瞑这一回放链子放到尽头,铁齿沉过淤泥,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滋啦一声,像指甲刮过铁锈。她手腕稳住,让铁齿沿着那硬面滑。是铁板。井口的铁板。她提起链子,让齿尖贴着铁板边沿往外蹭,蹭了半圈,在铁板西侧碰上一道新鲜的刮痕——铁条刮过的痕迹。
笼子还卡在那里。
她呼出一口气,把链子往回提了两尺,调整角度,再次放下去。铁齿这回落进笼条之间,卡住了。她往回拽,链子绷紧,船头往下沉了沉。她咬着牙,手腕上的链环勒进肉里,能感觉到水底下那东西在挣,沉,不那么硬,像有活生生的重量在扑腾。
“钩住了!拽!”陈九扑过来,两只手攥住链子,跟她一起往上拉。
笼子出水那一刻,水声劈头盖脸地泼上来。哗啦——哗啦——笼子在空中晃,笼里传出一阵沉闷的拍水声,像有什么活物困在里头,扑着翅膀又飞不起来。船身歪向一边,老渔头在船尾按着船舷骂了一句娘,赶紧拿手压着,船才没翻。
铁笼摔上船板,哐当一声,震得阿瞑膝盖一弯,她扶着船帮,听那阵拍水声慢慢弱下去,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喘。铁条缝隙间漏出些水滴,顺着船板流成几道细痕。笼子不大,两尺见方,铁条编得密,笼门用一根铁插销别在外头,没有锁。
阿瞑蹲下去,指尖抚过笼条。铁条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青苔,冷水一浸,滑得厉害。她顺着笼条摸到笼门下沿,指腹压着那根插销,没有拔。笼子里那阵喘气声离她极近,热烘烘的,带着水腥气,喷在她手背上。她感觉到笼条在轻轻抖,像里面的人在打寒颤,又像船底的水纹在晃。
“他后颈上有字。”陈九的声音从笼子另一边传过来,低哑,“一个影字,刚刺的,痂还没掉。”
阿瞑的手停住。后颈那枚硬物突地跳了一下,跳得整条脊梁都绷紧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笼子里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闷在笼里,被水泡过,叫了一个名字:“阿暝。”
阿瞑全身都僵住了。那个名字,一年没人叫过,是她失忆前刻在铜钱背面的旧名。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活人嘴里说出来是什么声调。这一刻她听清了,那声音她记得——太液池西角门,东宫侧门外,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尾音总是压着一点官腔,像在等人回答。
太子的声音。
陈九的火折子扑地掉在船板上,滚了两下,熄了。老渔头在船尾“嘶”了一声,像被烟斗烫着了。
阿瞑的手还按在铁笼插销上,指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