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接碗。他探过身,指头在碗底摸了一把,摸到那几笔刻痕,指肚来回蹭了两下,手缩回去了:“这不是我刻的。这碗在灶间好几年了,天天盛汤,碗底什么样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几道印子是新刻的,就这两三天的事。”
“这两三天,谁进过灶间?”阿瞑把碗搁在柜台上,碗底朝上,指腹又压了一遍那五个字。浅,但磨得光,是拿指甲尖反复刮出来的。“初七换水,池底见棺。这人知道初七换水,还知道池底有棺材。他刻给谁看,刻给端碗的人看。”
老头愣了一下:“端碗的人?你回来就喝姜汤……陈九也喝。”
陈九在长凳上撑着腰坐直,脸朝着阿瞑:“我可没碰碗底。我要碰了还能不给你说?再说我哪知道什么初七换水——等等,你知道?”
“有一种人,不碰碗也能知道碗底刻了什么。”阿瞑说,“他算准了我今晚会喝汤,算准我会捧着碗底。跟门槛底下塞铜钱是一个路数。”
“你是说,有人在引你去太液池。”老头的声音低了。
阿瞑没答。她摸到门口,站住,面朝北边。后颈那枚硬物又烫起来,烫得她后脑勺一跳一跳的,她没压,让那热度顺着脊梁往下走。她开口:“我今晚去一趟池边,先探水。不下井,就摸一摸水。”
陈九“嚯”了一声,撑着长凳站起来,腰上那圈白布又渗出一块暗红,他没管:“你上回说‘就下个井’,我差点在井底陪你泡一夜。你这回说‘不下井’,你觉得我信?”
“你伤着,留铺子里。”
“我伤着才更得去。”陈九抄起墙角的刀往腰上一挂,“你一个人半夜蹲皇城根底下摸水,摸出事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走。别磨蹭,天亮前能回来。”
阿瞑没再拦他。她拦不住。
初六的月亮只剩一弯,挂在天边像一片薄刃。两人沿着晓月廊往西走,廊柱上的木刺扎进阿瞑袖口,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管。再往西是芦苇荡,水气一下子重起来,草根子扎得鞋底发黏,每一步都带出噗的一声。到了荡边,老渔头的船还拴在苇子根上,船头那截铁链子盘在木桩子上,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暗红。
陈九蹚着泥水上前,解开缆绳,跳上船板,拿刀鞘敲了敲船板底:“老渔头!暗格怎么是空的?手呢?”
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咳,紧接着是老渔头的嗓子,带着起床气,黏糊糊地从船舱后头卷出来:“谁动我的船!”他大概是睡在舱里,说话时嗓子像沾着一块,“那个摸尸的丫头?深更半夜偷船——你想干?”
“借。”阿瞑说,“初七计划的行程改今晚,我探一回水就回去。”
“不行!”老渔头从舱里爬出来,光着膀子,裤腰带都没系紧,两只手扒着舱沿,腰一拱站起来,“说好初七送人到池心,一炷香不上来我就走。你今天夜里探什么水?那口井要是没到换水的时候,池底的东西还没浮起来,你手伸进去也白伸。再说了,探水用得着船?岸边上就有水!”
“岸边是浅水,摸不到井口那一片。”阿瞑说着,已经跨上船板,船身晃了一下,她稳住,在船头蹲下来,“你只管把船撑出去二十丈,到池心边上就停。我伸手够水,够着了就回来。不碰井,不下水,半炷香的事。”
老渔头还想说什么,陈九已经拾起船篙,往岸上一顶,船离了岸,芦苇丛擦着船帮哗啦一阵响。
老渔头骂了一句“两个疯子”,弯腰抓起自己的短衫往身上一披,跳上岸,冲着船尾喊:“绳子!绳子你解了?那头系的是铜锁!”
陈九划了两下,手一停:“铜锁?你结这么结实,我也没钥匙——”
“钥匙在舱板底下!”老渔头站在岸边,月光底下脸都黑了,“你把我锁头扔水里了!”
陈九愣了半拍,阿瞑在船头说:“篙别停。锁头沉了也是铁疙瘩,明儿捞。”
老渔头在岸边急得跺了两下脚,到底没下水,一屁股坐在苇根上,骂骂咧咧地翻出烟袋斗子,锤了两下火镰,火星子溅在苇子上,又被他拿脚碾灭了。
船往池心去,水声渐渐大了。陈九划船划得很笨,右手攥篙,左手扶着右肩,每一下都带着腰上那圈白布绷紧的嘶嘶声。篙头吃水,又拔出来,水珠子溅在船板上,啪嗒啪嗒的。船走了两丈远,他就歇了一口气,换了左手划。
“你快不行了就说,我游回去。”阿瞑说。
“你游得比我好?”陈九喘着粗气,“我好歹是个活人,淹死了有人收尸。你水性比我还烂,吴江里泡过的都比你强。”他骂到一半,篙头撞进一片厚水草里,船头猛地一沉,他咬着牙拿篙撑了两下,终于把船从草团里拨出来,声音才缓下来,“我腰上这口子不算什么,倒是你,摸完一口井不见光一分,你心里没数?”
阿瞑没接话。她蹲在船头,手指头攥着船帮,指节泛白。水面离她不过一尺,风把水气吹到她脸上,凉得像贴了一层薄箔。她听了听水声,不是岸边的碎波,是深处传来的那种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有口大缸在底下被人敲着。
“停了。”她说。
陈九把篙插进水里定住船:“够得着?”
阿瞑没答。她探出身子,指尖按下水面。水比夜风冷,冷得她指腹上的热气一下子褪干净。她闭着眼,指头浸在水里,没动。水是活的,顺着东边的引渠流过来,又顺着池心的豁口往下转,能感觉到水下有股劲儿,不急不缓地拽着她的指头往里走。
就在那股劲儿深处,她指腹底下的水面忽然静了静,像一层薄壳隔开了什么。
紧接着,画面从水底浮上来。
她看见的不是今夜的水,是白天的光。日头正午刚偏,照得池面白花花一片。一艘灰棚子的小船停在池心,船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灰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抬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编得密实,方方正正,六面透风,是个铁笼子。笼条粗得手指头捏不住,笼角拴着一块石头,石头压得绳子绷直。两个人把铁笼抬到船舷边,喊了一声“放”。笼子下水,带着一串水泡,沉向池底。
阿瞑看见笼子沉下去,沉过一片暗绿的深水,沉到池底那口井边上。井口的铁板还在,板面上锈出一层黑壳。笼子被石头坠着,擦着铁板边沿滑过去,停住了。笼门开着。笼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装,可笼门上沿夹着一片薄薄的指甲片,边缘不齐,像干活时崩下来的。
不是死人的指甲。那片指甲上带着血色,还是活的。
画面断在水声里。阿瞑猛地把手抽回来,指头冷得失了知觉,她攥了两下,攥不拢,只得把手贴在怀里捂了一会儿。眼前那团黑比出门前更厚了一层,连月光那点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她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咽了两下才缓过来。
“探到东西了?”陈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压得低,像怕声音太大把池底的东西吵醒。
“有人今天午后,往池心投了个铁笼。”
“铁笼?装什么的?”
“空的。”她顿了顿,“笼门开着,落在井口铁板边上。笼沿上卡着一片指甲……带血,是活人的。”
陈九那边静了一息,船篙在水里轻轻一晃,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干涩:“午后投笼,投了就走。他是探路的,还是来收货的?”
“不知道。”阿瞑蹲在船头,让风把指尖吹干,“但笼子卡在铁板边上了。初七开闸换水,水一冲,铁板一动,笼子最先碰到井口的东西。他在试水。”
陈九低低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卷走了。他拔起船篙往回划,这回划得快,像想赶紧离开这水面。船靠岸的时候,芦苇根子刮着船底,嘎吱嘎吱响。老渔头还蹲在岸上抽烟斗,见他们回来,把烟斗在船帮上敲了敲,一句话没说,拿脚把缆绳头踹进水里,头也不回地回舱里睡去了。
阿瞑跳上岸,走了几步,手扶着池边的石栏。石栏是新修的,条石缝里抹着青灰,她指腹沿着栏面摸过去,摸到一处粗糙。不是青灰的涩,是砂粒硌手,一小片米粒大小的赤金砂,跟护城河女尸指甲缝里刮出来的一样。她指头停住,往砂粒边上摸,又摸到一小片圆钝的、微微翘起的东西。软的,带黏。她捻了一下,捻到她已经熟悉的触感——指甲,边缘却带着一层没干透的血。
新断下来的,还带着活人的热气。石栏上,一道指甲刮过的毛糙印子,深深嵌在青灰缝里。
她攥着那片指甲,攥了很久。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像烙铁,可她没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