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荒屋遗老,旧罪覆寒
黑煞散尽,荒岭归寂。
三十余名暗盟死士重伤踉跄,周身煞气崩碎,再无半分杀伐之力。
他们死死盯着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是彻骨的惊惧。
阵法克制莲光,却破不了人家道根。
招式封锁前路,却封不住人家本心。
这一战,未近身、未交锋、便已全盘溃败。
云莲宸无心再顾残敌,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向山坳那一间破败茅草屋。
那道苍老哽咽的声音,是青门灭门惨案之后,第一个认出清莲道韵、知晓青门旧事的活人。
少年稚徒心神一振,压在心底多日的沉郁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先生!里面有人!是青门旧人!”
云莲宸微微颔首,缓步朝茅屋走去。
晚风穿林,吹散残留的阴煞,吹开破败屋门的朽木帘。
茅草屋极是简陋,四壁漏风,桌案残破,一盏油灯摇曳将熄,昏黄微光映着屋内苍老身影。
一名白发佝偻老者,瘫坐草榻之上,衣衫陈旧补丁叠叠,气息孱弱垂危,周身萦绕着极淡、几近断绝的青门药息。
他满脸褶皱,浑浊老眼死死望着门外白衣,泪水无声滚落,嘴唇不停颤抖:
“没错……是青门纯正道韵……是济世渡人的清白莲息……”
“我以为……青门绝迹之后,世间再无这般干净的道了……”
老者声音虚弱不堪,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残息,等候多年。
云莲宸停在门前,白衣沐着山风,语气温和,不带半分锋芒:“老丈是青门旧部?”
老者艰难点头,枯瘦手指攥紧草席,眼底涌起无尽悲怆与恨意:“老朽青门末座行医童子,苏药翁。青门总院覆灭那年,我侥幸在外采药,逃过死劫。此后隐于荒岭,避世数十年……苟活至今。”
“本以为余生不过残烛老死,世间再无公道。没想到……还能亲眼再见青门道息。”
少年连忙上前,轻声问道:“老丈!那青门别院满门被屠,是不是暗盟所为?幕后之人是不是天衍子?!”
一语触及血案,老者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浮出极致的恐惧,像是触及毕生梦魇!
“天衍子……”
这三个字,自老者齿间挤出,带着刺骨寒意与深深绝望。
“是他……从来都是他……”
云莲宸眸光微凝:“老丈知晓此人过往?”
“何止知晓……”
苏药翁喘着粗气,咳出血丝,字字泣血,揭开一段被人为抹去、尘封数十年的乱世旧秘。
“数十年前,天衍子并非暗盟执棋人。”
“他早年,曾拜入青门总院,求学医道、修济世本心!”
轰然一语,震彻茅屋!
少年瞠目结舌,浑身僵住!
谁也想不到!
如今铁血无情、以杀止乱、屠尽善门的幕后黑手天衍子——
早年,竟是青门弟子!!
苏药翁含泪续诉,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青门行医,救人无别、善恶不拒、贫富不分。天衍子天资绝顶,悟性冠绝同辈,入门三年,医道修为远超同门,是当年最被看好的天才弟子。”
“可他心性偏执、功利极重。他学医术,不为救人,不为济世。”
“只为——掌控人命,拿捏生死,操弄人心。”
“青门大道,讲究慈悲渡世、无欲无争、清白守心。”
“而他所求,是凌驾众生、执掌乾坤、以己心定天下对错。”
当年的天衍子,年少孤傲,智计滔天,却心无善念。
他嫌青门大道太软、太弱、太愚善。
他嫌世人愚昧不配救赎、乱世沉疴不配温柔。
他屡次向门主进言:废慈悲、弃渡世、以铁血立规矩、以杀伐定太平。
青门门主坚守百年正道,断然拒斥。
“医者救生,不造杀业。乱世需渡,不需血洗。”
仅此一句,埋下灭门祸根。
苏药翁声音发颤,道出惊天隐罪:
“数十年前,天衍子为逼门主改道、为夺青门核心道典、为扫除自己乱世布局的最大阻碍,暗中勾结域外暗邪,私布疫病,嫁祸青门!”
“他暗中散播瘟疫,再假意行医救人,收割万民感恩、积攒名望、掌控地方势力!”
“事后反咬青门固本守旧、坐视苍生受难、贻误万民生机!”
“一手造势,一手抹黑!”
“硬生生,将百年济世青门,扣上祸乱苍生的污名!”
云莲宸眼底清光沉冷。
终于懂了。
天衍子与青门,不是无冤无仇。
是师门逆徒,弑门叛道!
今日屠尽青门别院,不是随机嫁祸。
是斩尽师门余孽、彻底抹除自己叛逆过往!
是杀人封口,销毁罪证!
苏药翁老泪纵横:
“当年总院倾覆,满门惨死,尽数死于他一手布局!”
“唯独我们几个在外行医的散徒,隐姓埋名,苟活世间,不敢发声,不敢露面。”
“数十年,暗盟暗中清剿所有青门遗脉,查到一个杀一个。”
“我躲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岭破屋,装病残喘,苟活至今,日日恐惧、夜夜难安。”
“此次青门别院被屠……我一听现场留有白莲道韵嫁祸痕迹,我便知,是他故技重施!”
“当年污青门祸世!”
“如今污您祸世!”
“他一辈子,只会这一招——借善之名,行恶之实;借清白之人,掩自身肮脏!”
茅屋之外。
三十余名重伤的暗盟死士,听得浑身僵硬、心神剧震!
他们追随天衍子多年,只知先生智谋无双、心怀天下大局、欲重塑乱世乾坤。
从不知——
自家主公,是弑师灭门、叛道忘本的千古逆徒!
山林风骤冷,天地寒彻骨。
所有虚假大义、所有铁血说辞、所有乱世宏图,在这一刻,尽数撕碎!
内里藏着的,是极致的自私、偏执、阴毒、弑根灭道!
云莲宸静静听完全部旧事,白衣不动,眼底却彻底清透通明。
他终于完整看清天衍子。
看清他的理念,不是救世心切。
是嫉善如仇,恨透世间清白。
他看不惯青门温柔渡世。
看不惯苍生可被救赎。
看不惯乱世仍存善意。
看不惯有人守着他早已舍弃的本心。
所以他要毁青门、屠善者、污清白、诛白莲。
他要让这天下,只剩他的铁血之道,再无温柔清明。
云莲宸轻声开口,声如冰泉,字字落地有声:
“原来如此。”
“你恨温柔渡世,是因为你曾经拥有。”
“你毁尽清白正道,是因为你早已亲手丢弃。”
“你屠戮师门、倾覆善门、嫁祸无辜、构陷忠良。”
“不是为天下。”
“只为——掩你一生罪孽,证你一己偏执。”
一语戳破天衍子所有伪装!
山巅孤崖。
风卷灰衫,天衍子立在最高寒处,遥遥听闻茅屋之中飘出的句句旧事。
指尖棋玉,寸寸捏碎。
数十年深埋的秘密,毕生掩盖的逆罪,今日,终于被连根挖出。
侍者浑身颤抖,不敢言语。
天衍子垂眸,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消融,只剩无尽寒凉与阴戾。
“没想到……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还活着。”
他轻声开口,声音淡漠,却藏着滔天杀意。
“我布局半生,抹去所有青门痕迹,销毁所有旧档,杀尽所有知情人。”
“唯独漏了这一只残烛。”
“偏偏,让他遇上了云莲宸。”
旧罪现世,棋面彻底翻转。
从前世人信他大义,疑莲伪善。
从今往后,真相一旦传开,他便是弑门逆徒、乱世祸根、天下贼首!
天衍子抬眸,望向茅屋白衣,唇角勾起冰冷至极的笑意。
“很好。”
“既然你挖出我的旧罪。”
“那我便不用再留半分体面。”
“云莲宸。”
“原本我只想困你、谤你、耗你道心。”
“如今你掀我根基、揭我旧疤、破我伪装——”
“那这盘棋。”
“便生死定局,不死不休。”
荒岭茅屋前。
苏药翁望着云莲宸,苦苦哀求:“先生!天衍子心狠手辣、智计通天、手握朝堂武林!您知晓了他的旧罪,他绝不会留您活口!老朽愿作证!愿随您出世昭雪真相!只求先生——诛此逆贼,还青门一个清白,还乱世一线公道!”
云莲宸轻轻颔首,目光坚定。
“你放心。”
“青门百年清白,不该被污。”
“苍生万千血债,不该无声。”
“他以权谋盖罪,以人心掩恶,以乱世藏污。”
“那我便以清白破权谋,以正道昭罪孽,以人心洗乱世。”
“今日起。”
“我不再避局、不再隐遁、不再被动周旋。”
“天衍子执棋乱世。”
“我便——掀翻全盘黑棋,重定人间是非!”
晚风烈烈,白衣铮铮。
隐忍多日的白莲,终于不再退让。
真正的全局反攻,自此开启!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