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莲隐尘烟,步步避天罗
金令悬于天幕,煌煌金光撕裂沉沉夜幕。
“就地格杀”四个字,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方才那一缕清莲道韵带来的迟疑与动摇,在王朝律法、皇家圣谕面前,轰然崩碎。
江湖武者心中尚存的那一点恻隐,转瞬被“奉旨除奸”的大义所覆盖。
楚玄峥长剑横胸,浩然剑气铺展开来,声音如钟,响彻山林:
“圣谕已下,再无辩驳余地!诸位同道,随我出手,擒杀钦犯,以安社稷!”
周遭万千武者轰然应和,兵刃齐鸣,星火般的火把再次躁动起来,密密麻麻的人群缓缓向前压进,合围的圈子越收越紧。
少年稚徒紧紧攥住云莲宸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颤音:“先生!圣旨都下了……现在连官府、各镇驻军都会来追捕我们,天下之大,还有何处可去?”
云莲宸白衣静立,抬眼望向天际那道耀眼金令,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天衍子这一步落子,的确精妙。”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在嘈杂的杀伐声里清晰传到少年耳中,“江湖之人尚可存疑,可皇权一出,律法定性。世人会默认,朝廷的决断,便是是非的终点。”
“他不用亲自挥剑杀我,只需要借一纸皇令,调动天下的刀兵,布下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江湖门派、地方县衙、边关驻军,但凡领了朝廷俸禄,但凡信奉王纲秩序之人,都会成为追杀我的棋子。”
少年急道:“那我们难道只能在此硬战?可一旦出手伤人,就坐实谋反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硬战,便是落入圈套。”云莲宸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层层围上来的人群,“天衍子就是盼我在此大开杀戒。只要我斩杀任何一名奉旨前来之人,谋反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清,从此世间再无人愿意听我寻查青门血案的真相。”
“可若是原地束手就擒,更是绝路。押入天牢之后,所有证词、刑讯、卷宗,早已被暗盟提前安排妥当。待到庭审之日,便是公开宣判,定我死罪,幕后真凶依旧深藏幕后。”
两条路,皆是死路。
山巅孤崖,天衍子凭风远眺,指尖摩挲新一枚漆黑棋玉,唇角噙着冷淡笑意。
侍者低声问道:“先生,云莲宸如今进退两难。您觉得,他会选择死战,还是束手就擒?”
天衍子缓缓摇头:“此人道心特殊,不会选我给他的两条路。但皇权罗网铺开,普天之下,王土万里,无论他去往何处,官府的海捕文书都会紧随而至。武林的追杀、官军的搜捕,永无停歇。”
“他可以一时脱身,却无处可长久容身。我不需要一战杀他,只需让他不断奔逃,日夜不得安宁。拖垮他的心力,耗散他渡世的道念。待到他疲于奔命,道心生出裂痕之时,便是莲落之日。”
“传令下去,各州府驿站传递海捕画像,各镇驻军封锁要道关隘,江湖各宗分部沿路巡查。布下天罗地网,追而不急于决战,层层消耗,不许他寻得一处安稳立足之地。”
“是!”侍者躬身领命,即刻转身传讯。
山下山林之间,包围圈越来越近,兵刃寒光层层叠叠,将白衣人影困在中央。
楚玄峥提剑迈步,距离野亭不过数十丈,沉声喝道:“云莲宸,不要再做无谓抵抗!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个当堂自辩的机会!”
云莲宸淡淡回望:“当堂自辩?那公堂之上,早已被暗盟之手浸染。所谓审讯,不过又是一场提前编排好的戏。”
“一派胡言!”楚玄峥一声怒喝,手腕一振,长剑出鞘,剑光如水,率先朝着白衣刺来!
周遭各派高手见长老出手,不再迟疑,数十道凌厉的术法、剑光,一齐朝着亭中攻去!
少年脸色煞白,就要催动修为抵挡。
“莫要动手。”
云莲宸一声轻喝,一手按住少年肩头,周身清莲柔光骤然翻涌。
这一次,道韵不再用来安抚人心,而是化作一圈朦胧的白雾,瞬间席卷整片野亭周遭。
白雾翻涌,遮蔽火光,混淆视线,莲光流转之间,不伤人,只扰识。
冲在最前方的楚玄峥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方向瞬间错乱,手中长剑刺出,竟直直擦着空荡空气划过,落了空。身后一众武者,同样陷入白雾之中,彼此难分敌我,剑光胡乱挥舞,互相牵制,再也无法锁定云莲宸的位置。
“是迷障道法!他要逃!”有人厉声大喊。
“结阵锁雾!莫让他走脱!”
众人慌乱结阵,试图打散白雾,可清莲雾气柔和如水,遇阵便散,散而又聚,根本无法强行破去。
云莲宸牵起少年稚徒,白衣一卷,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顺着山林的侧方幽谷,悄无声息遁入苍茫群山深处。
“不要追散!守住各处要道!他逃得出这片山林,逃不出整个天下!”楚玄峥冲破白雾,望着消失在幽谷深处的白衣背影,高声下令。
一众武者纷纷停步,没有贸然深入陌生险地追击,而是遵照皇令,分头奔赴各个山口要道,封锁所有出山路径,等候官府兵马前来布防。
山巅之上,天衍子看着白雾消散,白衣身影遁入群山,没有半分意外。
“走了。”天衍子轻声道,“意料之中。他不会在此血战,选择隐遁奔逃。”
侍者皱眉:“先生,放他逃走,岂不是给他机会,去查找青门血案的线索?”
“查找线索?谈何容易。”天衍子轻笑,眼底寒意沉沉,“海捕文书遍布州县,他只要在城镇露面,立刻会被官府、武者围捕。他只能隐于荒山野岭,避开人烟。”
“想要查案,必要走访人证、查证线索。可他如今是举国钦犯,一旦现身,便是杀局。他要查真相,就必须暴露自身;一旦暴露,万千刀兵即刻合围。”
“查案,与保命,二者不可兼得。这便是我这一局的厉害之处。”
“他可以隐入深山暂避锋芒,可他的道,本是入世渡世。让他永远藏身山林,不问人间疾苦,本身就是对他道心最大的煎熬。看着乱世苍生受苦,他却要为保全自身,隐匿尘烟,不得出手。”
“逃吧,尽管逃。万里山河,皆是囚笼。”
幽谷深处,林木茂密,枝叶交错,隔绝外界火光与人声。
云莲宸牵着少年,脚步轻快,一路向着更深的群山腹地穿行。身后追兵的呼喊声渐渐遥远,被层层山林阻隔。
一路奔出数十里,确认暂时甩开追兵,两人才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之中停下歇息。
少年喘着粗气,面色凝重:“先生,接下来我们该去往何处?所有官道、城池、渡口,想必全都被封锁了。但凡有人的地方,都贴着抓捕您的画像。”
云莲宸立于洞口,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苍茫群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大路不可行,城池不可入。天衍子借皇权布下罗网,凡人烟稠密之地,皆有耳目刀兵。”
“我们要走荒径,入僻壤,穿行在各州交界的三不管的山野之地。避开官道要塞,避开城镇集市。”
少年眉头紧锁:“躲在荒山野岭,固然可以暂时躲开追捕,可我们怎么去查青门灭门的真相?暗盟的线索,大多藏在城镇之中。”
“查案不能急。”云莲宸眸色沉静,“如今天下都认定我是凶手,贸然现身探查,只会落入对方预先设好的埋伏。天衍子一定会在所有线索之处,布下陷阱,等我自投罗网。”
“我们要先藏,再寻机。一边躲避追捕,一边暗中寻访那些隐于山野、不受朝廷与各大宗门掌控的散人、隐士、山野医者。青门当年行走四方行医,结交许多山野旧友,或许,线索藏在这些不被朝堂与名门关注的角落。”
少年恍然,又低声忧心:“可是这般日复一日奔逃,时时刻刻提防追捕,何时才是尽头?”
云莲宸微微侧首,白衣落满林间碎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奔逃不是屈服,隐匿不是退缩。”
“我暂避锋芒,不是畏惧刀兵,是不愿落入对手预设的死局,无谓的流血,只会让真相永埋尘土。”
“天衍子想逼着我在绝境之中,舍弃慈悲,挥刀染血,折断渡世之道。我偏不遂他所愿。”
“他布下天罗地网,要困死一朵清莲。那我便隐入尘烟,穿行山河。他以天下为囚笼,我便在囚笼之中,寻出那藏在幕后执棋之人。”
“罗网再密,必有缝隙。山河再大,终有蛛丝马迹。”
夜色漫入山洞,山风穿过洞口,簌簌吹动草木。
千里之外,各州府的驿马不分昼夜飞驰,一张张绘着白衣清莲样貌的海捕文书,正源源不断送往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关卡。
各镇驻军调兵遣将,把守关隘;武林各派分出人手,沿着群山、河道四处搜山。
一张覆盖整个天下的巨网,缓缓收紧。
而网中央,那朵清莲,已经遁入深山烟云之中,隐去行踪,静静等待破网之机。
只是云莲宸心中清楚,暂时的隐匿,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天衍子手握皇权、调动武林,绝不会只满足于封锁道路。下一轮的杀招,正在暗中悄然酝酿。
奔逃之路,步步危机。
(第十七章 完)